映霞:
请你恕我,恕我昨天的一天没有写信给你。我现在才知道你对于我是如何的重要,你的不在我的身旁,又是如何的不能使我安定。因为昨天的一天,今天的半日,我只在对于你的追怀里过活。昨今两日,天气异常的好,早晨我在**一睁开眼睛,就在猜想你这时候大约总在那里做什么干什么。想来想去想半天,想得急起来,就马上起来,洗了手脸跑出外面去。跑上什么地方去呢?当然是跑上新闸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去。因为我想,我虽则不能见你的面,至少也可以见见你所曾经住过的屋宇。老在那里看学校面前的牌子等类,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呆呆地在梅白克路立一忽,就又跑上你我曾经去过的地方去一回,上那儿去得不久,便又想跑回来上梅白克路去。像这样的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几多次,到后来弄得倦了,才回来休息,所以昨晚上终于没有写信给你,因为身体疲乏了,没有余勇再来执笔写信。
今天早晨,也是这样跑出去了一次,后来记起了我二哥哥今天要上船往北京去,才跑上四马路去送他上船。
当他上船之后,回头来对我说保重身体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前天南火车站上你我两人的分手,就不觉眼圈儿红了起来,而万事不知的我的这位哥哥,还以为我对于他的手足情深,在江头伤别哩。
从船埠头走回闸北来,满身晒着了和暖的春天的太阳,长空渺渺,也青淡得可人,我又想起了西湖,想起了你。“像这样的时候,”我想,“像这样的时候,假如能够和映霞两个人在湖塍上闲步,那就是叫我去做皇帝,我也不干的,呵,映霞,此刻你在那里做什么事情?”
我一边走,一边老是在这样地想着。吃过午饭,因为想你想得出神,便想上蒋光赤那里去约他同到杭州来看你们。但帽子刚才戴上,光赤却从扶梯上走上来了。今天他系特地上闸北来问杭州的你的住址的。因为陈女士给他的信里,只说有信可以寄你转交,而没有把你的住址写上。我喜欢之至,和他谈到杭州来的事情,然而他却说,“火车挤得这一个样儿,杭州如何去呢?”依他的意思,杭州是不能马上就去的,他教我再静待几时,等时局稍为平稳一点之后,再来看你,我的一腔苦衷,也终于不敢对他吐露,所以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他了。
郭沫若还没有来上海,我对于创造社的事情,现在也还不能撒手丢去,所以在最近的两三礼拜之内,恐怕仍旧是得不到自由的。我现在所最希望的,就是把一切的社会关系,脱离干净,光拿一支笔几张纸,跑到西湖上来闲住,一边细细地培护着我们俩的爱的鲜芽,一边努力地做一篇不朽的大作。可是这一点小小的希望,怕终没有实现的一天,所以我一想到你,一想到西湖的春日,心里就要起许多烦闷。
今晚上出版部的伙计们全出外去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守着,本来很想写一封极长极长的信,但是写到了此地,仿佛有点想睡觉了,映霞,我就此搁笔了吧,希望你这时候,也在握笔写信给我。
达夫四月五日夜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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