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第三次漫过东厢的门槛时,清风与明月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轻响,像一声叹息。
室内已无人。
那紫檀大椅空空荡荡,铺着的秋香色坐褥抚得平整,不见一丝皱痕。窗边烛台已熄,残泪收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浮着一缕极淡的幽香——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女儿家欢好后残留的、甜熟得近乎糜艳的气息——可那气息也正被窗外涌进的晨风一寸一寸吹散。
乐乐端坐在床沿。
玄青直裰,墨色丝绦,衣领袖口俱是整整齐齐,连鬓角那几日未剃的青茬都修得干干净净。他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膝上,像一尊刚从神龛请下来的、还带着香火余温的造像。
日光从他身后窗格透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沉静的剪影。那剪影里有威猛英挺的轮廓——剑眉压着深潭似的眸,鼻梁高挺如险峰,薄唇微抿时是不怒自威的神将气度。可他望过来时,那深潭便漾开一点温温的、不设防的光。
像从九天落下的神君,跌进人间烟火里,沾了满身露水,却不急着抖落。
清风的足尖在门槛后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跨进去,月白道袍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框。玉瓶换了捧盒,捧盒里是今晨新蒸的松子糕,还冒着袅袅热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软软的,虚虚的,找不到实处。
明月跟在身后半步。
藕荷色道袍今日格外不同——那料子太薄了,薄得像晨雾凝成的,日光一照便透出内衬的牙色。她走路的姿态也不同往日,腿并得很紧,步迈得很碎,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泄露什么。
昨夜那件压箱底的薄绫中衣,此刻正贴着她的肌肤。
两个道髻,两袭道袍,两双云履,一步一步,向那张摆着早膳的方桌走去。
捧盒搁下。松子糕的香气漫开。
玉箸摆好。青瓷盏里斟了七分热的豆浆。
无事可做了。
她们该走。
清风的手从捧盒边缘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蜷进掌心。她望着那碟松子糕,望着糕上细细的糖霜,望着糖霜融进热气的痕迹,望了很久。
她没有转身。
明月也没有。
她立在桌边另一侧,垂眸望着自己足尖。那双云履是今晨新拭的,连底边都白得像雪。她盯着那片白,盯到眼眶发酸,盯到那白在视野里晕开,化成一片茫茫的雾。
晨光无声地移过桌面。
乐乐望着她们。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立在桌边,像两株被晨露压弯的兰草,低着头,垂着叶,一动不动。阳光从茜纱窗筛进来,给月白道袍染上极淡的粉,给藕荷薄绫镀上一层珠母似的莹光。
那莹光下,有惊心动魄的弧度在轻轻起伏。
他笑了一声。
很轻,像春冰乍裂时第一道细纹。
“要不,”他说,“一起用餐?”
清风的心跳在喉间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眸,正撞上他那双漾着温光的、深潭似的眼。那目光不迫人,不灼人,只是静静地落着,像春日的阳光落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上。
她张开唇。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雏鸟第一次试飞时抖开的绒毛:
“……好。”
明月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更轻,更软,尾音勾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似的黏意:
“……好。”
两声道“好”,像两片羽毛落在锦缎上,没有声响,却压出了细细的褶。
乐乐抬手,向主位轻轻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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