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哭了一整夜之后已经肿得几乎只剩下原来三分之二大小的眼睛,在模糊的镜片后面睁得很大,大到眼眶周围的皮肤都被拉平了——上眼睑的褶皱被完全展开,下眼睑的边缘因为过度拉伸而微微泛白。
她的嘴巴张开了,下颌骨向下拉开到最大的角度——那个角度大约能让她的上下门齿之间塞进三根并排的手指——但没有任何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
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用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猛地打了一拳,把她肺部里所有的空气全部砸了出去,然后她的声带失去了振动的介质——就像一个被拔掉了气源的风箱,只能在真空中做无声的痉挛。
她身体的核心——从胸骨到肚脐之间的那块区域——在那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她的膈肌停止了收缩。
她的心脏在那一秒里漏跳了一下,然后以加倍的速度追赶上来。
她想过他会骂她。
想过他会用更难听的话来羞辱她——比骚逼更脏的、比肉便器更下贱的词汇,她都在脑子里列过一张清单,每一项都比前一项更难承受。
想过他会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用冷暴力来惩罚她——不跟她说话、不看她、吃饭时把她当空气、晚上上床背对着她睡觉。
想过他会在床上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更不知节制——会用那种不给她任何准备时间的、不问她准备好了没有的、纯粹为了发泄而不是做爱的方式进入她。
所有这些,她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承受。
她甚至觉得自己活该承受。
但她没有想过分手。
分手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为自己构建的未来模型中的任何一个版本里——哪怕是那个最坏的版本,那个她被他打、被他骂、被他每天用骚逼来称呼的版本里,她也是留在他身边的。
从一九九九年那场夏末的暴雨中,他撑着一把印着五金广告的旧伞——伞面上印着沪工五金,质量保证八个红字,边缘的铁丝已经生锈了,有一颗螺丝是后来换过的,颜色和原来的螺丝不一样——把她送回宿舍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把这个词纳入过她对自己的未来生活的想象范围。
她把工作辞了,把自己赌上了,空孕剂吃了,让自己从一个A罩杯的普通女孩变成了一个E罩杯的、每天流着奶水和淫水的女人——她做的每一件事,忍下的每一种痛苦和羞耻,每一个在深夜浴室里独自面对的瞬间,每一次在超市里买了大一号的内衣之后红着脸走过柜台前的收银员的注视,都是为了留在他的世界里。
她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押在了这张桌子上——筹码是她二十三岁之后全部的青春、身体、尊严和未来——现在他要把桌子掀了,让她下台。
不——不要——那口气终于从她喉咙深处被挤压了出来——不是顺畅地、自然地呼出来的,是像一个被压在水底快要窒息的人终于被允许浮出水面时、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把水从肺里喷出来那样,把气从肺里挤出来的。
声音是撕裂的、破碎的、和她平时的声音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她平时的声音是软糯的,带着一点上海女孩子特有的尾音上扬,在电话里接起林远舟的电话时第一声喂会让对方觉得她可能刚睡醒。
但现在这个声音像是一块玻璃在压力之下终于碎裂时发出的那一声响亮而尖锐的脆响——不是一整块玻璃裂成两半的那种闷响,是那种被重物砸中之后、无数道裂纹同时炸开、无数片碎片同时飞溅出去的声音。
她的声带在那一声尖叫中承受了超过它正常负荷的压力,所以她喊完之后,喉咙深处涌上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真的出血了,是声带表面的黏膜在过度振动中产生的微小充血导致的错觉。
林远舟——不要分手——求你了——不要——
她的膝盖在床单上前移——不是谨慎的、试探性的移动,是整个人向前跌扑过去的姿势,是用她跪坐已久的膝盖骨作为支点、不顾一切地向前滑行的移动——膝盖骨在棉布床单上蹭着向前滑了两步的距离,在浅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两道和膝盖宽度相等的、因为布料被搓皱而产生的浅淡的拖痕,直到她的膝盖顶到了他坐在床沿的小腿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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