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蝌蚪在“我们家”给穷人肉做饭,她现在把穷人肉的公寓兼画室称之为:我们家,把穷人肉称之为“我老公”。其实,这都是戏谑,她并没有跟穷人肉结婚的打算,起码目前没有这种打算。天已经黑透,穷人肉却还没有回来。她打过电话追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穷人肉显然很忙,匆匆告诉他还要加班,如果饭做好了,她就先吃,他回来以后如果饿,随便吃点就行了。穷人肉自从到MP公司上班以后,就变成了美国人的奴隶,没日没夜地加班,小蝌蚪这才体验到,被资本家剥削是什么样子。好在穷人肉自己对这种高强度的超级紧张劳作却非常满意、非常兴奋:“在这里,我从事的是创造性工作,累也不觉得累。在画廊,我干的是机械劳动,不累也觉得累。”
小蝌蚪并不饿,她还是希望等穷人肉回来一起进餐,她把整备好的饭菜放进冰箱,等着穷人肉回来加热再一起进餐。等待的过程,小蝌蚪打开了电视机,里边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每到这个时段,全国人民都在看同样的人说同一件事:领导人都很忙,中国人都很幸福,外国人都有麻烦。小蝌蚪他们这一代人不会把新闻联播当成新闻,小蝌蚪听着电视里的动静,仅仅是为了房间有个动静,眼睛却在欣赏自己,具体说,是在欣赏自己的那幅肖像。这幅肖像放在家里不同的位置,由于受到不同角度光线的照射,就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明暗、质感变幻,这种变幻让小蝌蚪着迷,她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太自恋了。
她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朦胧夜色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在薄雾中踟蹰的小鸟。暗色中,油画有些晦暗,油画中的自己好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窥视外界的幽灵。小蝌蚪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凑近那幅肖像抵近观察,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斑落到肖像的脸上,强烈的反差让小蝌蚪蓦然发现肖像的瞳孔有些粗糙的感觉,而平时瞳孔在眼球和眼晕的包围下,显得非常晶亮、清澈。会不会是画没保护好,出现了霉变?或者是光线太暗自己眼睛错觉了?
小蝌蚪打开了房灯,再看肖像的瞳孔,瞳孔恢复了过去的晶亮、清澈。然而,也许是心理作用,小蝌蚪总觉得瞳孔部分似乎和过去看到的有什么不同,她关掉了房灯,打开了落地台灯,侧面投射过来的光线加上电视屏幕的反射,她终于看出来,她的油画肖像瞳孔中,有细弱蛛丝的图案,具体是什么东西,由于太小却看不明白,而且,不但一只眼睛的瞳孔中有东西,两只眼睛的瞳孔中都有。也许这仅仅是画笔留下的细密笔迹?也许这是油画颜料干缩后形成的皱痕?也许……
这瞳孔中的瘢痕让小蝌蚪很不舒服,过去没有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好,现在发现了,就像在完美的珠玉上看到了瑕疵,她本能的用手在那个部位抹拭了一下,没有什么作用,又不敢太用劲儿,怕伤了画面,她跑到穷人肉充当的画室的那间房里,找到了放大镜。在放大镜下面,显现在她眼前的图像让她震撼了,那是用极为精细的笔触刻划出来的穷人肉的肖像。单纯的线描,线条简练,却生动活泛,两只瞳孔里各有一幅同样的肖像,都是穷人肉自己。
小蝌蚪真的被打动了,她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肖像的瞳孔,她觉得现在即便是不用放大镜,瞳孔里穷人肉的肖像也能看得很清楚。她判断,当初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就已经将他自己的肖像雕刻进了小蝌蚪的瞳孔,如果等画干了,肯定就无法再做这种浪漫到极致的加工了。浪漫,过去在小蝌蚪的印象中,跟穷人肉无缘,穷人肉的敏感、直率和桀骜,连他身上艺术家的味道都遮掩了,更别说浪漫情调的展示了。
外面传来开锁进门的声音,穷人肉回来了。小蝌蚪起身迎了过去,穷人肉气喘嘘嘘、大汗淋漓,背着沉重的电脑包,里边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杂七杂八的资料。穷人肉的这副样子让小蝌蚪好笑,从哪个角度看,他也不像个艺术家,更像一个保险推销员或者上电视开会的政府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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