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具体地——她站在装饰着鲜花的礼堂里,身上穿的不是秀禾服,而是一件抹胸款缎面婚纱,腰间有串珠刺绣,裙摆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蕾丝,长长的拖纱曳在红毯上。
她捧着一束淡粉色的手捧花,凉鞋踩过的那些石板变成了礼堂的拼花地板,有人正站在红毯的尽头等她。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林知言。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长的哀鸣。
她居然在幻想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她以前连西装都不爱穿,公司年会让她穿正装她都能躲就躲,现在她居然在脑子里给自己挑起了婚纱款式。
中式还是西式?
秀禾服穿起来应该挺好看的,金色的刺绣在灯光下会很显白。
不对,婚纱的裙摆可以在红毯上拖得很长,配上她现在的锁骨和肩颈线条,抹胸款应该更合适。
不对——“我在想什么?!”她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翻了翻相册。
她翻到了以前自己的照片,点开其中一张,那是四年前拍的,她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工作,被同事偷拍的。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短发,方下巴,肤色偏暗,发际线已经开始有后退趋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一个很难搞的客户较劲。
她看着这张照片,试图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感受和状态,但她发现已经很难做到了。
不是说记忆模糊了——她清楚地记得那次加班是为了一个户外广告牌的项目,客户的联系窗口叫小吴,是个特别龟毛的中年男人,方案改了六七版才通过。
她记得所有细节,但她不再能完全共情那个坐在电脑前的人。
那个人的眉头有她熟悉的表情,他抿嘴的弧度她也记得,但她看他的时候已经不再觉得那是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跟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倾斜的十字架。
她盯着那个交叉点,脑子里飘过了一个她刚才一直不敢正视的念头。
自己怕不是要嫁给别人吧。
这个念头像一记敲门声,不重,但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以前当男人的时候也想过——攒够了钱,买个像样的房子,找一个不嫌弃她的姑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时候她对婚姻的想象是“娶”,是主动的、给予的、承担责任的。
但现在这个念头被颠倒过来了。
她变成了要被“娶”的那个,被等在红毯尽头的那个。
而如果一定要在红毯尽头放一个人,她能想象谁站在那里?
除了林知言,没有别人。
她想到林知言今天在烤肉店帮她翻肉的样子,想到他开车从不抱怨,想到他每次搬东西都让她提小袋子的自然,想到他在楼道上把她拉到里侧去避开风。
这些细节像一张滤网,把他身上所有浮夸的东西都滤掉了,剩下的是她十七年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对这个人最核心的认知:他是一个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失望、不需要你在他面前伪装的人。
就算她以后真的嫁给了别人,真的住进了别人的家里,难道那个人就能像林知言一样了解她、包容她、照顾她吗?
未必吧。
那如果他跟别人结婚了呢?
如果有一天林知言娶了另一个姑娘,他会用同样的方式给那个人烤五花肉、帮她翻好焦的那一面、再把最大的那块挑出来蘸好酱料放进碗里。
那个场面在脑海中一闪,她立刻感觉到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溜溜的、发酵过度的占有欲。
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兄弟间的仗义执念”,这就是酸,是想到对方迟早会属于另一个人时产生的占有欲。
她仰面朝天,用手捂住了眼睛。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一觉醒来没有变成女生就好了,那她现在应该还在找工作,可能已经投了两个月的简历还是没下文,可能还在烦恼三十五岁怎么跟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拼,但至少她的生活会很简单——找工作、攒钱、跟林知言喝啤酒、看球赛,永远不用纠结自己为什么想牵他的手。
但现在变成这样了,她连以前的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她不再能够完全回到那个深蓝色Polo衫、旧球鞋、对着电脑皱眉头的陈默身上。
最后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揉成一团,压着嗓子对着天花板一字一句地宣布:“我不想跟林知言结婚。”
安静了两秒。她又倒回被子里,声音更小了。
“吧。”
她咬了咬下唇,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拽出睡衣,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
她狠狠拧开水龙头,把水拍在自己脸上,然后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刚才翻滚残余的红晕,额头上被被子蹭出来的压痕还没消,眼神里有一种被自己嫌弃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恼火。
这个镜子里的人,明天还要继续改简历、继续找工作、继续在这个对她毫不客气的世界里活得好好的。
至于那些什么婚纱、什么心动、什么林知言——都先放一放,冲个澡才是正事。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在水汽氤氲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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