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全喜收拾了一下骑上车子往南庄去了。南庄不是个庄名,只是个客气的说辞,是依自己所在的庄子来说另一个庄子的,另一个庄子在哪个方向就说哪庄,红麦娘家在南方自然说南庄。这种说法一般用于亲家的官方说法,比如娶亲、回门、生孩子……一方所有的人都可以这样说对方所有的人,哪哪庄的,也可以是两亲家之间互称,很委婉,很尊敬的意思。
在婆家媳妇和闺女是不一样的,在娘家女婿跟儿子同样是不一样的,闺女在家的时候不大来,女婿更是来的少,现在闺女不在家女婿就来的更少了。当地把女婿叫做客,在说法上和一般的客人似乎没区别,但说的时候还是能区别开来的,要是女婿,人家会说谁谁谁家的客,要是一般的客人则说谁谁谁家来了客,就像当地把棉花叫花把鲜花也叫花,一说起来棉花还是花,鲜花则变成了花儿一样。这种微妙的区别只有当地人才能一下听出来。所以,当有人告诉红麦爹,您的客来了,呆门口等着哩。
红麦爹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慢慢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不年不节的来了,啥事哩?他到家的时候红麦娘已经开了门,全喜正在院子里的压水井边上洗脸,就跟他打招呼,我说,来了。
这是红麦爹的口头语,要说什么话了必在前面加上我说两个字,好像很多人都在听却不得要领而又十分重要非强调一下不可,或者没人听他的而特别提出警告一样。
全喜听见了,叫了声爹。
看红麦爹没反应,红麦娘说,老了,不中了,耳朵背了,听不清了。又大声冲着红麦爹说,北庄的客跟你说话哩。
红麦爹喘了一下,说,听见了。
全喜就让他也洗洗汗气。
红麦娘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红麦爹说,没事,上屋吧。说了想起来,还是坐院里吧,有风,还凉快些。
两口子没电扇,红麦爹就嚷着让红麦娘找扇子。全喜洗完了从兜里掏出烟来,给红麦爹递了一支。
全喜是不吸烟的,可走亲戚又是去老丈人家就不能不装烟了,不然的话当然会让老丈人家没面子,而全喜作为客就不单是有面子没面子的事儿了,挨骂是轻的,说不定会有人揍他,虽说是开玩笑不至于鼻青脸肿,但摔一骨碌子闹个大红脸办个难看是肯定的。
翁婿客套完了,简单问候了,红麦爹问,有事吗?
全喜说,没事,维维家妈没呆家,我来看看您嘛。
红麦爹说,没事,都好好的。又客套了,红麦爹还是说,有啥事就说吧。
全喜看看不说不行了,再说早晚都要说的,只是没防备被老头看出来又催着提前了有点狼狈,好在不是外人,就说了。
红麦爹说,哦。没话了。
全喜就很尴尬,下不了台。
红麦娘说,那,啥时候给维维家妈打个电话问问吧。
红麦爹还是没吭声。
红麦娘估计红麦爹没听到,又大声说了一遍。
红麦爹半天说,哦,叫她嫂子打个电话问问。又感叹现在真方便,几千里地扯根绳就管说话。
全喜不想听红麦爹唠叨这些,可也没办法,只能是是的应付着。
还是红麦娘看出来了,站起来说,我去跟他嫂子说说,叫她打个电话问问去。
全喜没阻拦。
红麦爹说,该做饭了,还去哪儿啊?
红麦娘说,没事,我就跟她打句招声。又拐回来,把全喜带来的西瓜、油条、肉分了一些拿了过去。
一会儿,红麦的嫂子来了,手里还拿着肉,不用说也是红麦娘刚才割过去的,进门就骂,老鳖一,时常的不来,来了就拿那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哩,就这还是俺妹妹挣着钱,要不恐怕才夹屎头子哩!
全喜不敢还嘴,只是讪笑着跟她打招呼。
红麦嫂子没理会做饭去了。
红麦娘冲全喜笑笑,轻声说,您嫂子就那脾气,别往心里去,啊。
全喜说,知道。心里还是不大好受。
红麦嫂子听见了,在灶屋里说,那没办法,你没听人家俗话说嘛,妹夫妹夫就是挨撅的物,一天不撅,急得直哭。当地确有这么句俗话,不过被红麦嫂子把原话里的姑父篡改成了妹夫。是说内侄子内侄女作为晚辈是可以骂一骂姑父的,当然是一般的骂,也就是开玩笑的骂,不是破口大骂的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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