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景明走下石阶,目送绿柳离开。
再半个时辰后,他捧着圣旨,匆匆赶往甘露殿。
方才绿柳呈上的那份丧仪章程,他仔细看过了。改动的几处,字迹端正,条理分明,尤其是那封陈情折子,寥寥数语,却字字落在要害处。
许是孟姝先前那句“后宫与前朝是两笔账,不能混为一谈”,也或许是看在云氏冒死生下孩子的份上,皇上到底让人拟了道追封的旨意。
甘露殿,殿内已是一片素白。
灵堂已在正殿设好,白幔低垂,烛火幽幽。几个宫人跪在灵前,低低地烧着纸钱。见景明捧着圣旨进来,赵宝林忙领众人起身跪拜。
景明走到灵前,展开手中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朕惟坤元毓德,内治攸资。尔婕妤云氏,久侍宫闱,秉性柔嘉。今诞育皇嗣,方期永膺厚福,遽尔薨逝,朕心悼惜。兹追封为充仪,赐谥‘恭惠’。着所司按嫔礼治丧。呜呼,芳魂有知,尚其歆承。钦哉。”
圣旨念完,跪在灵前的宫女们面面相觑。赵宝林眼中亦有惊异之色。云婕妤位分不高,又逢家族涉案,本以为丧仪不过走个过场,谁料竟能追封充仪,以嫔礼治丧?
这可是皇上亲口给的体面。
赵宝林跪着接过圣旨,吩咐甘露殿的内侍将其供于灵前。景明见状,微微颔首,上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甘露殿,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好,晒得他眯起了眼。他想,瑾妃娘娘当真是把皇上的心思摸透了。
消息传开,云氏以充仪身份下葬。灵堂设了三日,各宫嫔妃与宗妇官眷依次吊唁。尚宫局连夜赶制了嫔位的礼服、棺椁、仪仗,丧仪办得虽仓促,却也体面风光。
纯贵妃撑着病体,去灵前告别。
她对这位表妹,从前并无太多亲近。云瑶性子莽撞,心思又浅,时常做些让她头疼的事。她曾以为,除了那点亲戚情分,自己对这个人,大约没什么别的感情。
可当人就那样死在眼前,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消逝时的重量,可以这样沉。云表妹再蠢,她拼死生下的那个孩子,终究是替她爹她祖父,换来了一条生路。
但她望着灵位上“恭惠充仪”几个字,眼眶始终红着,却是一滴泪也没再落。
随着云氏丧礼一过,朝堂上也随之悄悄变了风向。
云谦告老还乡的旨意正式下达,皇上甚至亲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荣养。云家三房的案子,虽仍在查办,却渐渐没了动静。最终只定了几个小吏的罪,云谆本就早已卸任,只云崇(云氏父亲)罚俸三年,降职留用,算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孟姝听到这消息,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明白,皇上这是借着给云氏哀荣,既给云家留体面,也是在给临安侯府留余地。
......
如此几日过去,就到了八月十一,马上就是中秋了。
纯贵妃自上次晕厥之后,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孟姝看在眼里,自觉这一胎还算安稳,就将后续筹备宫宴的琐碎揽了下来。
这自然是避过纯贵妃的。她只吩咐梦竹,让底下的人有事往灵粹宫请示。
一通忙乱之中,倒还真发现几个问题。
最严重的疏漏,落在尚食局辖下的御膳房上。
“这道菜......”孟姝翻着册子,声音微微发冷,“是谁拟的?”
管事内监探头一看,笑道:“回瑾妃娘娘,这道‘金齑玉脍’是陆司膳加进来的,说是今岁新进的菜式,用的是明州那边新送来的鲈鱼,最是鲜美......”
孟姝的脸色沉下去。这道菜,名为“金齑玉脍”,实则是用鲈鱼脍配上金橙丝。问题不在鱼,不在橙,而在那个“齑”字上。
齑者,碎也。
中秋团圆之日,上一道“碎”字当头的菜,是嫌皇上与前朝后宫不够团圆么?
更要紧的是,这道菜在往前数两朝,曾有过不吉的典故。
她压下心头寒意,合上册子,没有当场发作,只淡淡道:“这道菜撤了,重新换一道。”
管事内监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忙躬身应了。
“房司膳那边也拟了食单,她今日进宫,本宫看过之后再最终定夺。”
说完,孟姝打发他们退下,坐得时间久了,总觉腰腹有些发紧。绿柳扶着她从前殿出来,在后院廊下慢慢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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