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笑了。父亲晃了晃手里加了水的威士忌。关于他,有一点需要告诉大家的是:从我记事起,我就发现他不喜欢与人发生口舌之争,也不会使用那些男人发表反对意见时常用的肢体动作和表情语言。他也许会稍稍辩论一番,开上一两句玩笑,或是机智地反驳一两句,但他的目标始终是求同。父亲可以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他极其谦逊,毫不张扬,也没有一点架子,让你很难不喜欢他。他穿着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廉价西装,系着卡夹式领带,花白的头发沿着光秃秃的头顶一绺一绺梳到脑后。他的亲和力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女性在他面前可以很放松,因为——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们会让他感到紧张;在女性面前,他会特别小心,生怕被人误以为在打情骂俏;但凡可能被人解读为对女人感兴趣的事,他绝对不做,也不会说那样的话。与此同时,又因为他从不争强好胜,所以男性在他面前也可以放松下来。父亲似乎压根儿就没有参加论战,也并不想站在哪一边。要是你随他去,他就只想专心地吃点东西,但又别吃得太引人注意。所以,他就得稍稍别过身去。于是,父亲一手插进衣袋,另一只手端着兑了水的威士忌,一边小心翼翼地与人打着趣,一边还得瞄着点旁人的目光,免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也许他觉得自己太过严肃,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调侃两句。也或许他会认为对对方调侃得有点过了,就反过来自黑几句。父亲开对方的玩笑都是善意的——他是想表达他是和你站在一起的,你要是尴尬了,他也会感到尴尬,并且能够理解你为什么会尴尬,也正因如此,他会主动让你也骂他两句,只要和和气气就行,讽刺两下或是诙谐地斗斗嘴,都可以。如果他挖苦你,也并没有恶意——而是为了让你安全地败下阵来。太过庄重和失态一样,都不好,而且可能也没什么用。
“你们刚才描述的关于名字的重担,”现在,父亲对洛伦和劳伦说,“我懂,因为我的父母也给我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罗亚尔(Royal)(2)。没错,罗亚尔。我一次又一次地听人们说:‘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你怎么会有个“皇家”这样的名字?’这也是我向我父母提出过的问题。我得到过像样的答案吗?并没有。他们说他们是从帽子里随机抽出来的。我的母亲是北达科他州人,经历过20世纪30年代的黑色风暴,她在西雅图遇到我父亲,然后就留了下来。我父亲原先是个海员,身强体健,后来在快餐店当过厨师,再后来当过电梯工,然后又接受了电梯维修和保养的课程培训,拿了执照,就去了奥的斯工作。你要是问我,那我觉得我父母是怀着期许的。他们想让我和我弟弟出人头地,因为他们没什么钱,于是就给我起了罗亚尔,也就是‘皇家’这个名字,给我弟弟起的名字叫桑代克,是想让我们进入上流社会,成为人上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虽然,我猜,只要你想,你也可以改名,这是合法的,比如,对于你们俩来说,可能把劳伦改成劳丽,问题就解决了,但是那样的话,你们俩跟别人聊天的开场白就没有了。每次有人跟我说‘你叫皇家?皇家什么?是皇家讨厌鬼吗?’的时候,我都会想要换个名字。”
父亲挂断电话,告诉我电话的内容。他是愿意免费受理案件的律师名单中的一员,如果所有的公设辩护人都很忙,而又有人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我刚刚还在跟你说我没事干,”他加了一句,“真是巧了。”
电话是西雅图北边斯卡吉特县的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打来的。斯卡吉特县监狱里一位需要律师协助的妇女联系了他们。前一天下午,那位妇女和她的丈夫因谋杀罪被捕。县里能找到的最后一个公设辩护人被分给了她丈夫。“我答应马上就过去跟这位女士聊聊,”父亲说,“也就是说,你能送我一趟吗?我来付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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