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景平语气不善地问道:“许卿,确有此事吗?”
许北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这事儿瞒得住吗?不说去东门找几个平民问一问,就连郑乐安都能出来作证。
沉默了一会儿,许北还是选择老实说道:“回陛下,臣有罪。”
司马景平愤怒地拍案而起:“许北!你好大的胆子!”
“如今天下初定,朕尚爱惜民力,轻徭薄赋以图太平,你堂堂的洛阳府尹,竟敢在洛阳东门,当着天下人的面鞭笞平民?!”
“你让朝廷的法度往哪搁!你让朝廷的体统往哪搁?!”
许北腿一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臣,死罪......”
司马景平压抑着怒火,说道:“你跪着,韩爱卿,你继续说。”
韩殿臣说道:“关于流民的事情,荥阳太守郑乐安已经分说清楚了,是他们郑氏感陛下号召,着急释放家仆,方才酿成此祸。郑太守已经告罪,并且拿出了安置流民的物质。”
“而许府尹却不思借此良机报效君王,却出去鞭笞流民,耀武扬威,此欺君罔上,其罪一也。”
司马景平声音越发寒冷:“还有别的?”
韩殿臣躬身行礼:“请陛下息怒,万邦民众的安危,全系在陛下龙躯之上,陛下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言外之意就是,后面的可能更过分,你确定要听吗?
司马景平道:“讲,但讲无妨。”
韩殿臣继续说道:“流民事小,毕竟是郑氏好心做了坏事。但放出来这么多流民在洛阳,许府尹竟只是施粥,连住处都没给找,臣找到流民之时,他们一个个面有菜色,身生虮虱,有的身上都生了疮。”
“若是在此时发生了瘟疫...洛阳人口,恐怕十不存一,中原大地,怕是又要见腥风血雨。”
“此,皆许府尹惰政之祸也,其罪二。”
“微臣也是为了防止瘟疫发生,故而就近焚烧了他们的衣物,又花钱给他们添置了新衣,请陛下治臣奢靡之罪。”
司马景平杀了许北的心都有了,这可是国都啊,要真发生大规模瘟疫,他这个皇帝都不一定能活得下来,许北怎么敢的?
他按捺着杀了许北的心,问道:“如今百姓如何了?”
韩殿臣道:“如今流民身上干干净净,正感念陛下恩德,正在御马监拼命干活儿呢。”
一上一下的对比,许北被道德架得下不来台,只得哀求道:“臣有负国恩,请陛下赐臣死罪。”
他不得不请死,由于他本人的傲慢,导致士族集团在这场小冲突中全面溃败,甚至有可能让皇帝揪住这个点,为新的从政势力打开通路。
庶民、小地主、北方士族,这些群体在防备着南方士族和军勋贵族的宰割,也在跃跃欲试着步入朝堂,与南方士族一较高下。
对于以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集团来说,朝堂,还远没到能让他们安逸地世代传承的地步。
许北请死,背后代表的其实是南方士族不愿意妥协的一次尝试——皇帝要再深咎,咱们可就要罢工了。
司马景平犯了难——难道真的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样一来,即使赢了也感觉索然无味。
韩殿臣见状,打岔道:“许北!我草你妈!”
许北:???
又来,你没完了?动不动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许北悲愤地怒吼道:“韩殿臣!士可杀,不可辱!我许北有负国恩,一死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在朝堂之上羞辱我?即使我今日身死,我许氏也比不与你干休!”
韩殿臣朝皇帝三拜叩首:“臣一时悲愤,君前失仪,请陛下降罪。”
司马景平被韩殿臣这一套操作给碰懵了:“韩殿臣?你在金殿之上骂了人,怎么听着还像你受了委屈一样?”
韩殿臣说道:“启奏陛下,臣观许北毫无恭顺之心,明明是自己渎职惹了祸患,却要对君王以死相逼,这岂非弄权欺君耶?区区五品府尹便有欺君之心,宁不知许氏阖族,安得是什么心思!欲造反耶?”
这话也是说给朝堂上的木头人们听得,朝堂上衮衮诸公一言不发,想拿许北当马前卒逼皇帝退让,难道真的以为狗斗失败了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吗?那就得把斗争扩张到朝堂之外了。
若是扩张到朝堂之外,司马皇族的确没有太大影响力能够跟王谢集团的大士族掰手腕,可洛阳边上还有河洛五姓正在枕戈待旦,陇西军府还在磨刀霍霍,真给了他们进京勤王的理由,士族兜不住。
尤其是士族其本身习惯了政斗,具有很大的妥协性,往往是不到逼不得已不愿意超出朝堂狗斗范畴的,哪怕是东汉末年那种乱局,为了朝堂的平衡,士族们一枚地忍让,忍过了十常侍,又忍何进,忍过了何进忍董卓,忍过了董卓忍曹操,直到司马家上位,节奏才回到朝堂斗争上。
哪怕是何进董卓期间,都是对方不停地想要跳出朝堂狗斗范围,士族们才拿起刀剑,想起来自己是大汉朝铁骨铮铮的忠臣。
而想要把斗争圈在朝堂范围内,是需要失败者付出代价的,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规则的公平性。
现在就是皇帝出价,士族还价的时候,一分钱不掏是万万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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