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乃千金之子，定要注意安全，让老奴过去检查一下吧。”
这王振也是忠心耿耿之人，明明怕得要死，但还是硬着头皮准备过去检查一下。
实际上，这老朽的、年过半百的马夫人的确没有什么值得让人退避三舍的，她经年累月在劳作，身体早被生活重担压得严重变形。
但她那双明澈莹润的眼睛直杀人心，有一种非凛冽的杀气和锐气。
这那里是一个女人应该有的眼睛。
王振咬咬牙往前走。
此刻，马夫人一把将木盆举了起来，围观者一看，发觉木盆后面用红油漆端端正写了一个“冤”字儿，马夫人举重若轻，嘭的一声将木盆丢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木盆四分五裂。
众人发现，木盆下面还有一个不大的布口袋，那口袋就是一般农人用来装粮食的口袋，今上看到这里只感觉好奇。
“那妇人，你有什么冤情你一吐为快，朕今日定为你做主。”
“皇上且看看这是什么吧。”说到这里，马夫人一把将口袋提溜起来，抓了一把薏米就丢了出去，众人看到这里，面面相觑。
又是一波猜测。
“那是什么？珍珠吗？”
“这老媪真不要命，消遣游戏天子，真罪该万死。”
“不对，为何她如此面善？”
“哎呀……”一个人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结结巴巴，“她好像是马夫人啊，是，是，的确是马夫人。”
马夫人缓慢抬脚靠近天子的銮舆，长孙云筝固然知晓马夫人绝无可能算计今上，但出于职责，依旧还是保护在了天子面前。
此刻，皇上恍惚认出了她。
“你、你是崔莲一？”
马将军智勇双全，马夫人貌美如花，当年琼林宴上，皇上和崔莲一有过数面之缘，固然年深日久，但从那张脸的轮廓依旧能辨析出她就是当年的崔莲一。
“你，你还在？”今上只感觉心震动了起来，他眼神涣散，反而是马夫人，她的眼神定焦，犹如在控诉，“我自然不能死了，我若自寻短见，夫君的冤情什么时候可以大白天下。”
闻言，今上舒口气，音色都平缓了下来，“你说吧，你有什么冤情？”
“皇上可认识五谷杂粮？”马夫人不着急申述，而是将视线投射到了不远处那一片茂盛的原野里，今上侧眸看看，发觉那边一片可喜的绿色。
起初今上看到那绿，还以为是“如茵绿草 ”。
马夫人眼神冷峻，提高了音调，“皇上可认识五谷杂粮？”
“朕、”今上点头，“认识。”
又道：“王振，采粮给朕。”
王振点头，风驰电掣一般来到薏米林里，此刻正到了薏米硕果累累的季节，那熟透了的薏米沉甸甸的，压的杆子蜷曲着，几乎弓到了地面。
王振左右采获。
片时就送了薏米过来，皇上伸手接过，且和地面上的薏米做比较，发觉毫无二致，因此深吸一口气，“这是薏米。”
“妾身以为陛下不辨菽麦。”
这已不是挖苦。
这是讥笑，是讽刺，是嘲弄也是揶揄。
皇上冷了脸，“朕固四体不勤，但也还不至于五谷不分，这是薏米。”皇上掷地有声，“这和你冤情有什么联络？”
马夫人冷笑，进布口袋里剩余的薏米丢在了地面上。
“薏米本是江南的作物，我帝京从来没有，江南距帝京万里之遥，我夫奉命攘夷杀了作乱的乱臣贼子，作战期间，夫君发现这薏米产量大，可和划积食，于行伍之中是很适宜的，临回京之前装了几口袋带了几马车，熟料小人弹劾攻讦居然说我夫君从南方带来的是珍珠。”
“皇上，此物和珍珠哪里有相似之处？陛笑偏听偏信，诛我夫君，夫君乃国之栋梁，尽管麾下猛将如云，但依旧骈首就戮，临死也没反抗的意思，诸位百姓，这薏米如何鱼目混珠作珍珠来看？”
“为此，十一年来我夙夜匪懈，多次翻案，这十一年里，我找了县丞、州长、地方上的长官，监察御史，总督府……”
“大家明知此事蹊跷，但却不敢触怒君王，此事不了了之，我为引起天子注意，在这洒金桥四面八方都栽种了薏米，每一年都不辞辛劳过来耕耘，稼穑，薏米茁壮成长，农人都来采集种子，蔚为壮观，但我夫君呢？夫君却成了陛下的刀下亡魂。”
听到这里，今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旋即又用力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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