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记得。”赵掌柜赔笑道,“那一日,苏总管的马车曾路过小店,那坐在后头的不就是尊驾嘛。”
喻红林一听,便知道这赵掌柜在胡说八道,也不揭穿,胡乱应承了,心道:“这三年来,他便是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
赵掌柜一打开话匣子,就说的没完没了,喻红林听得无趣,打断道:“掌柜的,这么大份产业,就你一人招呼,你的那个小伙计呢?”
“谁说不是。”赵掌柜如遇知音,满声愤慨地道,“燕四这个踩地板的,这几日就像丢了魂似的,病怏怏的,一日也见不着他几个时辰。这会子,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偷懒去了。”
“这样不靠谱的伙计,掌柜的不如趁早辞了,再寻个新的手脚勤快的。”
“辞不得,辞不得。”一提到辞退这事,赵掌柜的口气马上变了。喻红林心道,他一定是想起了燕四的种种好处。工钱低,不喊累,底子干净,不惹是非,这样的伙计可是尊难请的小神。
此番又遇不上鞘归人,徒劳无功。
喻红林走出小酒肆,穷乏间,脸上丝丝冰凉。
抬头一看,天上已挂上了雨幕,小雨如酥。他向一户人家借了套蓑衣,冒雨而行,打算到鱼门街,那片荒凉得码头去碰碰运气。
路上有四种人走着,面色匆匆。
有雨具无闲心的人,无雨具有闲心的人,亦或是两者皆有,两者全无的人。
喻红林只知道他没能被雨淋透,却不知他究竟有没有那份闲心。
雨似乎越下越大,路上的人越发零星起来。
雨又渐渐小了下去。
喻红林心中忽有一个困扰他很久的想法,偏在这一刻,这雨如丝,愁亦如丝的时候冒了出来。
燕四若是不想见他,不论他找到何时何地,两人都不会碰见。
过去如是,眼下亦是相同。
喻红林想着想着,脚步逐渐慢了下来,从台阶上涌下的积水很快就盖过了他的脚踝。喻红林一失神,头上的斗笠也掉在地上,雨珠在空中四散。
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有几滴更贴着皮肤钻进衣服里去,那股突如其来的冰凉颇有几分当日在求剑馆所品尝的孤峭剑意。使那把不详魔兵长麒的家伙,也许也淋过这样薄薄的雨吧。
更凑巧地说,眼下他也正站在这雨中。
在这片空阔的城池的某个角落。
一起抬头受这场雨。
喻红林俯身捡起斗笠,重新戴好。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抖擞精神,因为他这一次要去见的不是一个酒肆的小伙计,而是是他曾经的朋友,鞘归人楚荆。
关于鱼门街,街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个最不像传说的传说。
常言鱼跃龙门,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过龙门者便化为龙。鱼门街却并不是有此得来。
数百年前,洛阳疏塞并举,束水攻沙,在金水河两岸修筑堤坝,十年为期,就使得泛滥的金水河水域大治。
在大堤即将竣工的前一夜,洛阳偶做一梦,在梦中一个须发碧绿的老人向他求情。
这大堤一旦铸成,河谷关闭,江海逆流,河中千万鱼虾水族必遭大难。
此人正是金水河河神,他请洛阳不要只顾及地上的人类,就忘了这自然中的其他的生灵,双方利益本就是休戚相关。河神虽未点破,洛阳也知这是在规劝他放弃筑堤。
洛阳梦醒后,一夜未眠,始终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正巧聊帝来访,洛阳就将此事告诉了他。聊帝在屋中走了几步,二人一番商量,决定在金水河中游水域宽阔处开凿一条支流,与云江接通,将原本困在河谷中的水族引到云江中去。
一眨眼间,这鱼门从岸,镇到街也被喊了三百年了。
这鱼门二字,内里所含实是一种有力者对弱者的关注。
鱼门街多是些老房子,曾经作为水运中心兴旺一时,战时曾被当作军队的营地,渐渐没落下去。
得益于十三年前的那一场战乱,这附近一带近些年来更成了有名的无人区,此地的破败没落可想而知。若从聊云城中心一路逛到这儿,该是有恍然两地之感。
喻红林认不出这里是聊云,他心目中的聊云绝不是这个模样。
他像在一片废墟上行走着,一眼望去,尽头处是更广袤的赤壤。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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