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阿依娜的话,觉得有点道理。要是急吼吼地去寒山寺,说不定真会被朱祁钰看出破绽;可要是装作一心逛庙会,反倒能藏住心事。就像在北京学的那些兵法里说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还是有点遗憾。他想象中的江南,该是青石板路上的雨,该是茶馆里的评弹,该是庙会上卖糖画的老人,而不是货栈里的霉味和藏在暗处的阴谋。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轻轻推开,琪亚娜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还没睡?”她把汤碗放在桌上,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二姐。”也平坐起来,“货栈的事……你们想好怎么办了?”
“阿依娜说明日去寒山寺。”琪亚娜在他对面坐下,“她让我跟你说,别总想着那些箱子,明日好好玩,就当是……练你的‘不动声色’。”
也平挠了挠头:“我知道。可我总觉得,那些贡品和地图藏在那里,像颗定时炸弹,不早点弄清楚,心里不踏实。”
“踏实不是急出来的。”琪亚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忘了在北京学下棋时,先生怎么说的?‘落子之前,先看三步’。我们现在急着掀翻棋盘,反倒会输。不如先看看对方怎么走。”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其实我也想去寒山寺。当年在漠北,我中箭后发了高烧,总梦见有人敲钟,那钟声特别清,像能把人从梦里叫醒。后来才知道,那是小时候听人说的寒山寺钟声,记在了心里。”
也平愣住了:“二姐也没去过?”
“没。”琪亚娜望着窗外的夜色,“当年跟着朱祁钰在京城,总想着江南好,真到了江南,又被这些事绊住。明日若能听见钟声,也算是了了桩心愿。”
也平忽然觉得心里的遗憾淡了些。原来不光是他,二姐和阿依娜也有想做的事,只是被眼下的麻烦困住了。或许阿依娜说得对,该玩的时候玩,该做事的时候做事,两样未必不能兼顾。
“明日我去买串糖葫芦。”他忽然说,“北京的糖葫芦是山楂做的,江南说不定有不一样的。”
琪亚娜被他逗笑了:“好,给你买两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船就热闹起来。船家在甲板上晒网,厨娘在船头杀鸡,远处的寒山寺已经传来第一声钟声,清凌凌的,像滴在玉盘上的水。
也平起得很早,换上了一身中原少年常穿的青布衫,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倒有几分像江南的书生。阿依娜和琪亚娜也换了衣裳,都是寻常女子的襦裙,头上没插珠钗,只别了朵新鲜的栀子花,看着就像来江南散心的姐妹。
“走吧。”阿依娜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铜钱在里面轻轻响,“先去码头买些香烛,去寒山寺总得拜拜佛。”
也平跟在她们身后下了船,码头比昨日更热闹。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叫卖,穿短打的船工在卸货物,还有些游客模样的人,正对着远处的寒山寺指指点点,说要赶在庙会开始前去占个好位置。
他留意看了看周围,没看见吴迪,也没看见眼熟的家丁,只有几个面生的汉子站在货栈附近,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想来是朱祁钰派来的人,正盯着他们的动静。
“别回头。”阿依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家常,“顺着河边走,那边有卖香烛的摊子。”
也平点点头,装作看河里的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几个汉子果然跟了上来,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尾巴一样。
“他们跟着呢。”他低声说。
“跟着才好。”阿依娜买了三捆香,付了钱,“让他们看看,我们是真的来逛庙会的。”
顺着河边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寒山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红墙黑瓦隐在绿树里,门口已经搭起了戏台,有戏班正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香烛的味道,倒真有几分庙会的热闹。
门口的石狮子前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来上香的香客,还有些卖小吃的摊子,糖画、馄饨、桂花糕,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暖。
也平的目光被糖画摊子吸引了,那摊主正用糖稀画一条鱼,金闪闪的,在阳光下像活的一样。他刚想走过去,却被阿依娜轻轻拉了拉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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