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千里凉意,夹岸流水莺啼。
楚今安远眺隔岸的喧嚣的人群,深深的哀伤尽藏眸底。
即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父亲楚浔在最后一刻的慈爱模样还是记忆犹新,他说过的话,依旧回转在每一个端阳节的夜晚。
“不要报仇,要好好活着,这样我才能安心。”
冠绝天下的琴师,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只因没有向心情不悦的怀晋下跪,便引来杀身之祸。
这样的仇不报,他怎算人子。
“哎——”
清脆的童声自身侧传来,跑跳的男童被脚下的松枝绊倒,手中晶莹透亮的玉珠滚落到楚今安脚下。
湖中船上灯火跳跃,圆润的玉珠散发着淡淡的柔光。一眼看去,便知不是俗物。
“这是我的。”男童怯生生地抬起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暗夜中高大的男子周身笼罩着寒凉和危险,与这欢喜雀跃的节日格格不入。
“哪来的?”楚今安眸起幽冷,话语冷寂。
琅玕状若树木,上坠珠玉珍宝,夜晚视之,琳琅炫目。这玉珠多半是琅玕玉树上所得。
眼下这男童只拿着一颗,想必琅玕已经断损。
“是一位过路的公子送给我的,说是能治我爹的病。”男童把头低了下来。
“你爹病了?”楚今安鲜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往常是不会询问这些与自己无关事情的,今日闻得男童一言,却不由自主开口,触景生情吧。
男童重重点了点头,黑黝黝的眼睛比玉珠更加明亮,“我爹上山砍柴跌伤了腿,母亲替人缝补衣服赚来的钱不够给爹请郎中吃药。我想上山采些草药,没成想碰到一位迷路的公子,将他带到了正路上。那公子得知我家中的事情后,就把这玉珠送给我了。”
本来是满心欢喜跑回家给娘看,不想竟然摔倒在路边。
“那位公子现在哪里?”楚今安面无波澜。
随手将如此贵重之物送人,不是家财万贯便是根本不知其物价值,善心施舍也不是没有,只是可能性太微小了。
“好像去了村口酒肆了。”男童一双眼睛紧盯着楚今安掌中的玉珠,很想出口要回,又摄于对方周身冷意而不敢直言。
两人正说着,女子的话语声由远及近。走近了,竟是一个妇人。
“娘!”男童高兴地招了招手,跑到妇人面前。
“你跑到哪去了,我和你爹都急死了,你这孩子!”妇人口里不住抱怨,却无不仔细地端详着孩子,“快跟娘回家去。”
“娘,我今天上山……”男童想要将挣脱母亲的桎梏,不住地用眼睛回看楚今安。
妇人大力拽过孩子,不许他继续说下去。最近有御城司的人前来,据说个个凶的不得了。不管自己的儿子和对方有什么交集,还是远远躲开的好。
“等等。”楚今安唤住妇人。
他知道御城司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但也从来不以为然,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毕竟他向来是生人勿近的,最不喜的便是不相干的人与他太过亲近。只是今日碰到这男童和妇人,他们的态度令自己感觉到几分尴尬。
“这些你们拿去,这玉珠算我买下的。”楚今安直接将钱袋交到男童手中,在母子二人诧异的眼光中朝酒肆而去。
男童急不可待地打开钱袋,几锭金子在不甚明亮的灯火下熠熠发光。
酒香缭绕,酒肆内传出一阵阵说笑声。
未及楚今安走近,早有眼尖者撂下铜板,三步并两步出了篱门。众人一见之下,顿时鸟兽作散。
“哎,别走啊,”颜朗摇着头将桌上纸笔收起,抬眼扫过进了门的楚今安,兀自嘀咕起来,“本来能赚几碟小菜钱,都让你搅黄了。”
御城司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害得他连替人写家书的钱都没得赚。
楚今安端看低头收起笔墨的颜朗,此人倒有几分意思,竟然敢公然藐视御城司。
“有话问你。”楚今安落座。
颜朗手中的活计停了停,掩去眼底一抹厌恶,抬眼拱手,“颜某守法良民,不敢相扰大人。”
他只是前往江州赶考的普通书生,自信从来行的端坐的端,不可能和御城司有任何牵连。
青衫染上昏黄的灯影,略去他高挺的鼻梁和狭长的眼尾,眼前的年轻公子与日夜思念的人足有六七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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