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角落里,残雪尚未化尽,倔强地蜷缩在青石缝隙与枯草根下,映着尚未破晓的灰白天光,幽幽地泛着冷气。在这清寒之中,许家的小院却早早地苏醒了。
“岁岁!安安!好好!快些起身了!” 许路年浑厚的声音穿透了紧闭的房门,紧接着是张贵娘利落的脚步声和催促,“年节根儿上,祭祖的头等大事,可耽误不得!”
许桑柔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沉寂的铅灰色。
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温暖的烛光,映着张贵娘忙碌的身影。
侧屋正中的八仙桌早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香炉、烛台皆已就位。
许路年正小心翼翼地将备好的五色纸钱、用红纸仔细包裹的果品、一小坛新酿的米酒,以及几枝特意寻来的、在暖房里催开的蜡梅花,一一陈列在供桌两侧。
“都过来,”许路年神色庄重,点燃了三炷细长的线香,袅袅青烟笔直上升,散发着沉静的檀木香气,“给祖宗们磕头,禀告一年平安,祈请来年护佑。”
许桑柔领着弟妹在冰冷的蒲团上跪好,跟着父亲低沉而清晰的祝祷词,虔诚地俯身叩拜。
早祭礼毕,天色已然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几缕金红的霞光刺破了灰蓝的云层。
张贵娘将备好的几份年礼一一分派:“秋鸿,你腿脚快,这几份年礼,你赶紧送去。这份给巷尾的丘老爷子,这份给学堂的你的夫子们……”
许桑柔则被派去给对门闵家送礼,不用想也知道阿娘眼中的意味深长想表达什么,许桑柔大大方方地应下,接过沉甸甸的篮子,里面各色腊味、点心、红纸包裹的蜜饯果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晨气,裹紧了衣襟,快步穿过小小的庭院,来到对门那扇熟悉的厚重1木门前。
叩门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阿飞那张带着几分睡意、却又透着机灵劲的脸。
他穿着簇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一见许桑柔便笑了:“桑柔阿姐?这么早!”
“阿飞,新年好呀!”许桑柔将手中的篮子递过去,笑容温煦,“这是我家的一点心意。还有这两份,烦请转交张老爷子和王老夫子。”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中午家里备了饭,你们过来一起吃,热闹热闹!”
阿飞接过篮子,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哎呀,桑柔阿姐,多谢多谢!不过……怕是不成了。我们一会儿收拾停当,就得赶车回城外的族里老宅了。除夕祭祖,阖族团圆,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一点都耽搁不得的。”
许桑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正待再说什么,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已从院内传来:“岁岁,稍等一下!”
只见闵流照快步从书房的方向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喜庆些的绯色长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白色比甲,越发衬得身形挺拔,眉眼清隽。
清晨微冷的空气似乎更添了他几分书卷气的沉静。
他手中拿着几卷红纸,走到门边,带着歉意对许桑柔笑了笑:“有劳你一早过来。老宅规矩大,我们得先回去。”他将手中的红卷递过来,“这是我昨夜写的几副春联和‘福’字,一点心意,给家里添添喜气,还望不嫌弃字拙。”
许桑柔连忙接过,展开一点边角,那红纸上墨迹酣畅淋漓,笔走龙蛇,筋骨开张,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气。
“你的字这么好看!”她由衷赞叹,失落被这份心意冲淡了不少,“爹娘见了定会欢喜!”
闵流照又从身后不止如何变出来一个篮子,取出两个小巧却格外精致的青瓷小罐,罐口用油纸细细密封着,外面还扎着喜庆的红绸带。
“这是用古法渍的一点果子,还有这个,”他特意将其中一个罐子往前递了递,“这是今夏特意收存、用冰糖慢慢渍透的金雀花和茉莉,量虽不多,胜在清甜异香,或许能入岁岁的眼。”
“糖渍金雀花?茉莉?”许桑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接过那两只小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口却因激动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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