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县锦楼那间名为“听涛”的雅间,今日窗扉紧闭,隔绝了外间稀落的市声。
黄大官人独居主位,面前一张紫檀嵌螺钿的小几上,摆着几样他平素最爱的精致小点,此刻却勾不起他半分兴致。
他面前正中放着一盘韭菜春饼,薄如蝉翼的面皮烙得两面微焦带花,透出内里碧绿鲜嫩的韭菜碎和金黄滑嫩的蛋丝,卷得小巧玲珑,散发着春日田野般的清新麦香与韭香。
春饼旁边是一碟梅子豆腐,雪白如玉的嫩豆腐被切成寸许见方的厚片,每一片上都浇淋着浓稠透亮的琥珀色青梅酱,酱汁里还点缀着几粒去核的青梅肉,酸甜清冽的果香与豆制品的温润本香交织,是春日里极开胃的冷盘。
而后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瓠羹,乳白浓郁的羊骨汤里,沉浮着细如银丝的手擀面条,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麻酱、脆嫩的笋干丝、碧绿的葱花、鲜红的枸杞,浓郁的羊肉鲜香、芝麻酱的醇厚、笋干的清鲜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黄大官人拿起银箸,夹起一块梅子豆腐。豆腐入口冰凉滑嫩,梅子酱的酸甜清冽瞬间在舌尖炸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豆腐的淡泊,余味带着一丝微妙的果酸回甘,本应是他心头所好。他慢慢咀嚼着,目光却沉沉地落在窗外庭院里几株无精打采的石榴树上。
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容精干的管事闪身进来,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如何?”黄大官人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夹起一箸银丝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饱吸了羊汤的鲜浓和麻酱的香醇,滋味丰美。
黄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惶恐:“回……回大官人,小的……小的无能。按您的吩咐,除了牛大厨以外,二灶张师傅、李师傅,白案赵娘子,还有那几个手艺拔尖的帮厨……能找的门路都找了,能开的价码……都开到了顶天的份儿上,比他们现在在金风玉露楼拿的,至少翻了一倍半!可……可是……”
“可是什么?”黄大官人终于抬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黄管事。
黄管事一哆嗦,腰弯得更低:“可是没一个肯松口的!那牛大厨也就罢了,咱们都知道,根本连面都不会见的,他与许家是过命的交情,千金不换,咱们就没去试探。但其他几个……譬如那张师傅、李师傅他们,起先还客客气气地听我说完,一听是要挖他们离开金风玉露楼,脸色立马就变了,话都懒得再说,扭头就走!赵娘子更绝,直接说‘我赵三娘的手艺,只认许娘子一个东家!’至于那些帮厨小子……一听咱们开的价,眼睛是亮了一下,可转瞬就摇头,说是‘给座金山也不去!’”
“啪!”
一声脆响!黄大官人手中的青瓷汤匙狠狠拍在桌上,瓠羹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光滑的桌面,如同刺目的污点。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和深深的不解取代,肥肉都在微微颤动。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着,声音压抑着雷霆,“翻倍的工钱!还有前程许诺!是金子不够闪,还是前程不够亮?他们莫不是都中了那许桑柔的什么迷魂汤?一群灶头烟熏火燎的粗人,放着真金白银不要,死守着一个黄毛丫头开的破酒楼?她许桑柔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还是捏着什么要命的把柄?”
黄管事吓得噤若寒蝉,头几乎埋到胸口:“小的……小的实在不知……他们只反复说什么……‘东家待我们好’、‘金风玉露楼规矩好’、‘待着舒心’……尽是些虚头巴脑的话……”
“待着舒心?”黄大官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烦躁地踱步,靛青绸衫的下摆带起一阵风,“烟熏火燎、油污满身的后厨,还能舒心到哪里去?规矩好?不就是管得更严?一群贱骨头!给点好脸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他越想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个鼓凳上,那硬木凳子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趾生疼,更添三分恼火。
他实在想不通。礼县各大酒楼的后厨,他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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