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楼顶层,那间名为“揽月轩”的雅室,此刻门窗紧闭,隔绝了楼下鼎沸的喧嚣。
这里并非对外营业的包间,而是许桑柔独属的“掌事之地”,也就是办公室。
室内陈设清雅,一水儿的黄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水墨山水,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堆着账簿与信笺。
靠墙设了张软榻,此刻许桑柔正端坐榻上小几旁,素白的长衫外罩着一件鹅黄色薄纱衣,衣摆袖口以银线绣了零星几朵迎春花叶,清雅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恰如她此刻微蹙的眉心。
她刚刚结束今日午市“匠心特供”的烹制,此刻身上犹带着灶间的烟火气与海味的鲜香。
每日此时,是她雷打不动处理楼务、稍事歇息的时辰。
室内气氛沉凝。
张贵娘端坐于书案后,面前的紫檀算盘珠玉未动,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忧色。
阿飞垂手立在门边,那张机警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这半个月来的磨砺,让他有了行政主事的气势。
牛大厨魁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下首一张太师椅,油亮的脸上怒气未消,一双蒲扇大手按在膝盖上,青筋微凸。
闵流照则坐在许桑柔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天青色儒衫,眉目间书卷气依旧,却多了几分沉静与关切,目光始终落在未婚妻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西口那帮泼皮,显然是受人指使,专挑我们采买必经之路下手!老赵头挨了两拳,车辕也差点被他们撞断!江鲜筐子翻了一地,活蹦乱跳的江刀、鳜鱼被踩得稀烂!”阿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语速极快,“这已经是三天内第三起了!前日是送鲜蔬的驴车在城外被‘惊了’,一车顶花带刺的黄瓜、脆生生的莴笋全滚进了泥沟!昨日是送活禽的车在半道被‘山石’拦了路,耽搁了时辰,鸡鸭都蔫了半截!今日更过分,直接动手打人砸货!黄大官人、刘老板那几家,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粮道!”
牛大厨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小几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粗声吼道:“狗娘养的!挖人不成,就来这下三滥的阴招!断咱们的食材,就是要砸咱们金风玉露楼的招牌!东家,这事儿绝不能忍!老牛我这就带几个徒弟,去把锦楼、醉云居的后厨门给堵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使坏!”
他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牛师傅,稍安勿躁。”许桑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牛大厨的怒火。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小几光滑的木质纹理,目光沉静如水,望向闵流照,“逐月,此事你怎么看?”
闵流照迎上她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清朗的声音在沉凝的室内格外清晰:“诸位,对方既已撕破脸皮,用此等龌龊手段,证明他们已是黔驴技穷,却也说明,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必欲除我们而后快。正面硬碰,固然解气,但一来恐授人以柄,二来正中他们下怀,将我们拖入无休止的市井争斗,反而耽误了楼里正经营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许桑柔脸上,带着一种温润而坚定的力量:“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疲于应付,不如另辟蹊径,釜底抽薪。”
“哦?如何釜底抽薪?”张贵娘忍不住出声询问,眼中带着希冀。
闵流照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拨开阴云的月光:“我闵家祖籍所在的温泉乡,那处山水灵秀,地气温热,所产果蔬禽畜,品质向来优于别处。乡中民风淳朴,家家户户皆勤于稼穑、精于饲养。我闵氏一族在乡中尚有些许薄名,可为引荐。”
他看向许桑柔,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岁岁,何不绕过城中这些盘根错节、易被拿捏的菜贩肉商,直接与温泉乡各村签订契约,由乡民直供?一来,源头清晰,品质可控,绝无中间商以次充好之虞;二来,路途近便,可确保食材日日新鲜;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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