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娴肯定地点头:“女儿知道了。”她埋首磕头,掷地有声,“《枭山笔录》所述,余家祖坟中葬的并非先祖,而是与阿爹亲厚的族人,他们曾于阿爹有恩,喂养阿爹长大,助阿爹出逃,但终究难以违背生来就被余家驯化成杀人死士的本性,我想,阿爹阿娘曾想过救他们出苦海,将他们带离余家。可事与愿违,他们与世人不同,看惯了杀戮与酷刑,对他们来说,杀人饮血是让他们麻木又快活的瘾药,没有瘾药,他们根本就无法活下去。没办法,离开枭山,离开余家,离开玉匣,他们太痛苦了,所以阿娘杀了他们,你愿意背上他们的命,痛苦自咎一生,只为帮他们解脱。”
话落时,陈桉已捂着脸泣不成声,绢帕浸湿,“数百人,死于我刀下啊!”
“小桉!那不是你的错!”余宏光捧着她的脸,眼底隐有血丝浮现,“你忘了吗?他们拜你为菩萨,从未怨过你!你年年回枭山祭拜他们,只有由你点燃的鞭炮隆隆响动,他们才会安息,没有人怪你!他们都很感激你!”
良阿嬷看向余娴,摇头哭道:“阿鲤,是我的错,这一切本该由我来背!由我动手!那时你阿娘已经怀了你,早一年多前武功就已尽数废去,她分明提不动双刀的,分明不该在怀着你时动杀孽的……!那些人求她,可外面在放鞭炮,我竟一声都没有听见!等我赶到的时候,地室中已血流成河!她提刀的手颤抖出血,我只见到你娘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那时她该有多痛啊!”
玉匣案被封存,升鼓庄余家饮鸩而死,余宏光和陈桉将部分死士救出,安置于陈家别苑。她想救他们,想教他们彻底寻回自我,寻回人的本性,可日子一长,他们逐渐发现,这些人是救不回来的。他们从前在升鼓庄内做着杀人行刑的苦力,看着鲜血飞溅,烹锅沸腾,早已将人命轻贱,包括自己的命,在别苑中,没有杀人行刑后的扭曲的面孔,也没有毁尸灭迹后的哄堂大笑,空气中甚至没有鲜血的味道,祥和的气息比鸩酒还要毒,入侵他们的四肢百骸,让他们痛苦异常。
“我要杀人!我要杀人!”他们叫嚣着,咆哮着,睁着猩红的眼,指甲挖进石壁,鲜血淋漓但不足以慰藉不安,恨不得与身旁陷入疯魔的死士互相啃嗜,见血见肉。
他们对抗不了余家的驯化,余宏光和陈桉亦否。
一年多的时间,将他们从别苑逐一转入地室,以锁链捆缚,牢笼桎梏。就算陈桉真是他们的菩萨,余宏光真是他们的河神,想救他们不得,也只能声声泣血。
那夜除夕,鞭炮声隆动,年节气氛厚重,地室中亦可听闻。他们没有家人,救他们的余宏光和陈桉是唯一的羁绊,他们良心未泯,但实在撑不下去了,脸被指甲刮花,被锁链磨出鲜血,忍了又忍,还是无法做到,只好嘶吼着流下眼泪,见到陈桉,拜伏下去,高声求道:
“菩萨,杀了我们吧!”
陈桉本已拒绝了,她想为他们放鞭炮,带他们看烟花,却哭得撕心裂肺,去拿鞭炮的路上改了道,跌跌撞撞地到房中拿出了许久未用的双刀。
爆竹一声压着一声,她也一刀接着一刀,亲手送他们上路。
“背他们的命,我从未后悔。”陈桉如是说,“可我不该在怀着阿鲤的时候,杀人见血沾惹罪孽!我怕阿鲤出事,好怕她死在我的腹中!”
余娴出生的那夜,余宏光和陈桉带走心腹,将死士尸身运往枭山埋葬,陈桉先下了山,便有仇家举报余府深夜鬼祟,恐有杀人毁尸之嫌,官兵围住了余府,进府搜查。他们知道搜查者存有私心,借口搜查实则寻找玉匣,主心骨不在,余家乱作一团。可这样还不够,为了防止陈桉再向陛下献上玉匣脱身,仇敌遣刺客截杀她,偏偏此时她在马车中诞下阿鲤,身旁侍卫纷纷殒命,只有陈玉良在侧,始终护她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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