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在脚边蠕动，里面一定是鱼了。厂长、书记和平落沙正在把秤。她望着那些腥乎乎滑溜溜的胖鱼从一只大蛇皮袋里被捞出来，放进秤，再放进小黑塑料袋。厂长操作得准确无误，仿佛他的手里有强力胶，一旦他抓住一条鱼，无论鱼儿再怎么扭动也无法挣脱。他就这样干净利索地干着活。书记，是位女士，对付起鱼来就不那么利落了。鱼时常从她捏紧的手指间脱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鱼又蹦开了，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大家笑起来，纷纷为她开解。平落沙奋不顾身，猛然一趴，两手按住了大鱼，衣服污了点，有胜利的喜悦。
慕伏瓦痴痴地看着鱼，想到饭桌上的红烧鱼和面前的鱼有多么大的差别。她把已经分好鱼的塑料袋提到靠墙一侧放好，一个袋子忽然跳很高，她吓得一愣，厂长注意到这情形，笑着说：“不要紧，你拿一袋吧，一人一袋。”她望着铺在地上的黑袋子，踌躇着，一种怕吃亏的感觉又浮现了，总以为她选定的那一袋必是最少的。她正在犹豫，书记又与一条鱼搏斗起来，平落沙放下秤帮忙，英勇地抓住了鱼。
忽然从背后传来他的声音：“鱼的命脉真长，这都离开水多长时间了，起码有五六个小时了，还会蹦。”她一骇，原来他站在门后，刚才进来时没有看见他就是这原因。她假装镇静地扭头望望他，仿佛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兴趣。他似乎很高兴，咧着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笑很陌生，这笑表明他和这个集体的关系是融洽的，并不如她所想的冷傲，也不再如她所想的可爱。她站在这个冷飕飕的小屋里，突然意识到他与常人无异。她想到自己的信，自己这个人，是多么不伦不类。
她弯腰拿起一袋，预备走开，那袋子忽然有力一挣，落到地上。大家又议论起鱼的命脉。厂长说，他今年春节时买了一条大鲤鱼，都刮过了鳞剖开了肚子，内脏取出来了，拎着走时还被它挣烂了塑料袋，只好两手掐着它。
潘伟说：“都说蟑螂有六十条命，我看这鱼的命比蟑螂还多。”慕伏瓦自语道：“鱼比蟑螂有用多了。”潘伟听见了，说：“鱼能吃，蟑螂不能吃。”杨四极大笑：“你这不是废话吗？”张长征说：“你吃过蟑螂？”潘伟说吃过。众人笑。
梅诗韵和赵会计进来了。梅诗韵若有所思地浏览了一遍所有的袋子，慕伏瓦以为她会挑那貌似最大的一袋。其实袋子是同样大小，里面的鱼也是同样重量，六斤。可是，这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就是不同。梅诗韵拿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袋鱼，还犹豫着是否应该换另一袋，另一袋似乎显得多一些。她看看自己手中又盯盯另一袋，终于尊严地决定，拿哪袋是哪袋。
赵会计就不同了。她先冷静地细心地观察一番，在鱼袋周围走了几圈，并不急于拎起就走。大部分人都是随便挑一袋就走，大家都认为，每人六斤鱼，误差不了多少。可是，赵会计在乎那点误差。她不时地伸脚踢踢塑料袋，不用手，用手太明显了，她只是迅速地伸直她的小巧好看的脚轻轻地踢那么一脚，被踢的袋子动静更大了，她就凝神观察，辨别鱼的新鲜度，还有许多别的奥妙都能从这一脚中感觉出来。慕伏瓦相信她能透视黑塑料袋。她绕着鱼转悠了几圈，每一袋都被她踢了不止一脚，经过判断与推理，她选定了一袋，不过不是最终选定，它只是入了围。只见她把那袋鱼从原先的位置踢到墙角里，然后开始专注地细致地踢它，最后放弃了它，又把另一袋鱼踢到自己方便的位置，开始踢这袋鱼，如此反复，过了有十五分钟。
慕伏瓦看着表，她就想知道这女人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拎起塑料袋走开。赵会计微微含着笑，这是厂长、书记在场时她常有的表情。最后，赵会计拎着鱼轻盈地走了。慕伏瓦发现她拿走的那袋，分量足，鱼儿还欢活。梅诗韵没有挑拣，然而似乎不快活。总是这样，只要发东西或者发钱，便有人不快活，如果不发，更是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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