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没有采用赵会计的方法，却存着赵会计般的心思，于是做得破绽百出，他用手拎起一袋，掂掂，放下，又拎起一袋，又掂掂，又放下，引得大伙齐声说：“都一样，都一样，没必要。”潘伟更是直接说：“你个大男人怎么这小家子气？你简直像个女人。”事后大家在背后嘲笑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假男人。他知道了这说法，只是咧开厚厚的嘴唇笑着说：“我这是小巫见大巫。”众人望着，不说什么。
关于鱼，大家议论了一段时间，清炖、红烧，都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慕伏瓦的鱼还养在技术室的洗手盆里，她经常换水，有时就望着真鱼和假鱼发呆。假鱼那么生动，真鱼那么呆板。一天，她又在对鱼发呆时，尤梅走过来。技术室里就她两人。她知道尤梅的每一举动都像下棋，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不明白尤梅今天为什么靠近她。
尤梅对她说：“你的鱼最好，每条都差不多大小，每一条都正好够一盘子菜，太大了，普通盘子放不下，太小了，一般的三口四口之家又不够吃，顶好的是一条一盘子。”
她迷迷瞪瞪地听着。她尚未成家、从不做饭，因而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尤梅告诉她，在结婚之前，她自己也不懂这些，等到居家过日子就明白了。然后，尤梅又隐秘地俯首低语：“你仔细看赵会计，她的鱼就是一条鱼一盘子菜，下了油锅还蹦跶了几下，听说张长征的鱼半路上就死了，赵启明看见他把鱼扔进了垃圾箱。”
慕伏瓦惊奇地反问：“干吗扔垃圾箱？死鱼也能吃啊！”尤梅望着她的眼睛，停了一会儿，说：“他不高兴。”慕伏瓦答非所问地回答：“书生意气。”尤梅似乎不愿苟同，窃窃地说：“你就多看看赵会计，书记不也喜欢去她那儿吗？”
慕伏瓦对这忠告不以为然。
她有时候想，尤梅也许是同情她，向她透露一点秘密，可是这种亲密的态度又使她反感，同情这种善良的情感竟和廉价的秘密画等号？一个人给灾民捐去了自己丢弃的衣物，且以此抚慰自己的良心？在这个办公室里，她能容忍高丽娜的傲慢、平落沙的轻蔑，却不大能认可尤梅的同情。这同情仿佛使自己或者她更卑劣了。
她无意识地抗拒着，懒洋洋地听着。院子里的三棵树，在初春的阳光下发着微光。
她路过会计室，赵会计在和书记低语。她停了一下，思忖着是否走进去。书记抬头望望她，眼神是和蔼的。赵会计也停止嘴的嚅动，用同样和蔼的表情望着她。可是她觉得赵会计的眼神非常凌厉，有一种驱赶她的意味，就像狗护食一样，护着它的食盆。她怀着别扭的心思走进去，就想看看赵的反应，与此同时，尽情地笑着，仿佛刚刚听说谁倒了霉。赵一定看穿了她的心思，不露形迹地撇撇嘴，瞬间一种冰冷的表情在她的脸上掠过。慕伏瓦立刻感觉出来，笑得更开心了。
书记笑着说：“小慕谈朋友了吧？”她脸一红，心里想着糟糕，嘴里说着还没有，加倍努力地笑着。书记沉思地望着她，似乎心知肚明，似乎知道她会这样回答而丝毫不怪，怀着一个年长者的和蔼。赵露骨地追问：“真的没谈？”她摇头。赵说：“我不信。”书记说：“该谈了，谈几年就到年龄了。”赵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她，问：“哪个单位的？”她忽地心里一松，她们都不知道。这下子她真的有点高兴了。
赵望着她，笑起来，书记则宽容地望着她，微笑着。她忽然从心里冒出一句话，阎王比小鬼可爱。不合时宜的一句话。两人都笑眯眯地望着她，不说话。她有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冲动。自我暴露的话在嘴边积聚着，随着她们的笑越来越温和，它们就要喷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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