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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寻_胡刘(第十三章 鱼与水的分离) 第(3/5)页

这时,一种危机感忽然像射进来的一缕光线一样照亮了在暗中波涛汹涌的水流。她瞥了一眼被光线照射的那本杂志和摊开的账本。赵注意到了,就用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合上了账本。书记没有看见,或许看见了而不觉得。她看见了,仿佛被抹了风油精,凉飕飕的气息使她若有所悟。她还看见了赵的眼中轻蔑的意味。她下决心什么都不说,要说也只对书记一人说。赵又似乎觉察了,脸越来越像橡胶了,会变形也会迅速复原。慕伏瓦一声不吭地站着笑着。知道自己有点傻,很庆幸脸没抽筋。书记说:“他们都在排版室,柯叶买了瓜子、糖果。”她明白书记的意思是让她去排版室玩。她温顺地答应了一声,后退着走出会计室,听到赵问起瓜子、糖果,似乎不知道柯叶为什么买这些。

排版室里很热闹,她推门而入,屋里忽然鸦雀无声,及至看到是她,大家又哄地谈论起来。柯叶的股票挣了两万块,买东西请大家。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开了。她感到众人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她离开。她很想扭过头说几句热乎话,可是厌倦和懒惰,说几句言不由衷的话都似乎要使出吃奶的劲。她浑身懈怠地走了出去。潘伟的高谈阔论还尾随着她在背后响起。

她需要时间把废铜烂铁煅成有用的器具,现在则火候未到。在院子里站定,左右望望,这三棵树是个奇特的障碍。在空间上,时间上,还是在精神上?它阻碍了光线。这个小院子几乎被市政府大楼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树又遮挡了剩余的阳光,整个上午都是昏暗的,开着灯,到了正午和下午,才会有阳光射进来又很快移开。阳光既很稀罕,时间的流逝就显得神秘了。有时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可一看表才九点,距离十二点下班还很远,有时又忽然发现时间变快了,不知不觉已到十一点多了。在精神上,它既是海阔天空的引头,又是寸步难行的铸铁一般的沉重和寂然。只要看看它的根和树梢就知道了。

她朝材料室走去。田常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到他的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一次,慕伏瓦甚至看到他的上下眼皮之间扯着黏液。有人递给他一张面巾纸,他用手揉揉眼,又用手揉揉面巾纸。慕伏瓦望着那点分泌物感觉很不舒服。朱兰笑着说,老田还不知道面巾纸是干什么用的,接着对老田说:“用这纸擦擦眼睛。”老田咕噜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干净的手帕,擦擦眼。杨四极说:“上火了,眼屎就多。”朱兰说:“结膜炎,手绢该洗洗了。”老田仍然咕噜着,否认上火又否认结膜炎,用手指刮一下眼睛,看看指头,接着往衣服上抹去。朱兰又笑了。过后,对人说:“老田不才六十岁冒头吗,怎么弄得像八九十岁的老人?”赵会计说:“他年轻时就那样,也不是现在才这样的。”

慕伏瓦在老田旁边逡巡,老田让她轻松。

老田有一个原则,就是谈到单位的人事往往支支吾吾,对于其他话题却是很有见地。比如,老田对她的老气横秋的衣着很有看法,当她为自己的黑夹克得意时,老田听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她的衣服,提出几个建议:多看看大街上人们的穿着,多逛逛商店,多翻翻服装书,还有,要多读世界文学名著,培养气质。慕伏瓦听着,吃惊又不快,吃惊于老田的时髦,不快于自己精心选择的黑衣竟是如此落伍。

她忍不住插嘴:“田师傅,我的黑夹克不是全黑,衬里是红的,只要我把领子翻出来,把袖子卷上去,就不那么难看了。”她很想说我的衣服好看得很。

老田吞咽了几口唾沫,说:“这种衣服就得竖起衣领,卷起袖子就像个干活的,不雅观。”她还想辩护,老田摆摆手说:“穿鲜艳点,大家看着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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