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赵会计进来拿材料,老田面对着她说:“是不是?小赵,等到你这年纪想穿也不敢穿了。碰上个大胆的,穿成老妖精。”赵会计做作地爽朗地大笑,不发一言,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慕伏瓦想,按照赵的俭省原则,此时不必废话。看着赵拿着东西离开,听着老田和她的背影开玩笑。走出多远了才听见赵回了一句:“老田,你今天可睡醒了?”老田笑起来,打嗝一样,引得走廊里站的几个人也笑起来。
老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可报医药费吗。慕伏瓦说没报,没医药费,医院在哪儿都不知道。老田嘟嘟囔囔地说,他去了几趟会计室,都说没钱。慕伏瓦望着那张难看发皱的脸,很想抹平它,愤愤地说了一句:“没钱?别人咋报的?她咋报的?”
老田晃晃脑袋说:“别——别——别多说。”慕伏瓦忽然自作聪明地发现了一个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们狼狈为奸。”说完这句话恍惚觉得把什么扔进了无底洞,专注地听着石头砸进坑底的声音。老田一惊,接着大骇,似乎脸变了色,他又摆手又摇头,站起来,藤椅也随着他起来,他手脚瑟瑟,按下藤椅,只听见衣服的摩擦声和久坐的藤椅发出的吱扭声。老田走出去察看四周,等他回来时就一脸严肃地说:“小慕,你可不能乱讲。”
慕伏瓦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她选择了这样一个词来表达在泥浆里打滚的境界是不合适的,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可以形容这种状态。就像不能用人类的语言描述生物的世界,不能说羊羔愚蠢豺狼聪明,不能说三叶虫低级猴子高级。不能在混沌中辨别出“1+1”,不能在火烧云中看到具体的形象。慕伏瓦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不在于说出了这个在老田感到惊慌失措的词,而是妄图用一个这样的词概括一切不满情绪和蝇营狗苟。这个词是有限的、锐利的,也就是无力的、迟钝的。它不够精确,又不够囫囵,具有极强的色彩,不适合覆盖生活。它的鲜明和铿锵只适合舞台,适合写在纸上远远地抛开。当大风和尘土裹挟着它在天地之间飞扬时,它才是合适的。她把它说了出来,用锤子砸手指一样不合适。她觉得惭愧,为自己的无知和轻率,为自己的狂妄和盲目,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却像一个鹦鹉一样,发出了不属于它的声音。
她嗫嚅着说:“田师傅,谢谢。”老田说:“没啥,我不跟别人说。”她心里想说,你跟谁说我都不在乎,脸上还是露出感激的样子。老田望着她,说:“还是年轻。”
她望着老田的疑惑的脸,忽然想到:其实说什么都没关系,只要她大声地说,说出一切,以宽容和坚强接受它的效果,用玩笑和理解善待它,这是她这类人应该采取的措施。老田有老田的手段,赵会计有赵会计的策略,平落沙们也有她们的方法,只有她,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有了方法她就可以像别人一样稳稳地站立。
这一刻,她几乎想大声喊着说出:你们的伎俩,我全清楚,我没有听见你们关着门的低语,没有看到你们在背后的小动作,可是我全感觉到了。我看不见听不见,我感觉敏锐;我说不清道不明,我加倍地理解。我愿意理解你们,希望你们也理解我,互相理解,会使小路成通衢,使涧溪成江海,使卑琐成磊落。理解,就行了。不是永远地打着算盘,永远地斜着眼看人,永远地在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永远把半句话留在咬着牙的齿间。你可以做一切,光明的与卑鄙的,只要你大胆地把它们摊放在阳光下面,就像把那发霉长毛有臭味的豆子在太阳下晒,就会得到一个香喷喷的结果。可以丑陋,可以阴晦,阳光使一切暴露无遗时,它们就会散发太阳的味道。
老田奇怪地望了她一会儿,说道:“你这人,也是个老实人。”她思忖着,“老实人”是个什么意思?这个似褒实贬、似贬实褒的奇特的词,可以应用于一切场合而像变色龙一样,变化出不同的色彩。老田忽然又追加了一句:“你是太老实了,太老实了,人是老实点好,太老实了就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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