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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寻_胡刘(第十三章 鱼与水的分离) 第(5/5)页

慕伏瓦憨痴地微笑着,不知是想表达谢意还是想表达反感。没有一个老实人喜欢“老实”这个字眼,像所有的狡猾之徒都喜欢“老实”这个词。她张大了嘴,想大放厥词,说出来的却是:“我最喜欢吃奶油泡芙。”

老田说,他女儿也喜欢,他从不给她买,一买来她就会吃很多,总吃不够。慕伏瓦说:“你应该给她买,女孩子吃奶油泡芙时,是会产生许多心理和生理的感触,像男人抽烟喝酒一样,不仅仅是花几个钱的问题。”老田懒洋洋地说:“我不给她买,女孩子不能惯。”慕伏瓦说:“你不喜欢女孩。”老田仿佛不愿承认这一点,又仿佛想表明,自己不喜欢女孩,也并不比别人做得差,便讲了一段见闻。

老田的声音,以及豆大的雨点打在午后的窗户上的声音。

昨天下雨的时候,她还望着雨帘感伤呢。

老田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河时听见嘤嘤的哭声。她不在意,骑过去,那声音在他心里却变得越来越真切了,越骑越觉得心里有事,于是在走了五分钟后又返回来。把车停靠在河边的垂柳上,沿河察看了一番,开始没发现什么,老田的心里存着一个念头,没有看到想当然的景象。他踟蹰着,声音是从河边的水草丛里传出的,是小孩的哭泣声,在这个荒凉的路上显得有些诡异。老田有些毛骨悚然,不是由于迷信和软弱,可是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在不见人迹的野地里,出现奶声奶气的啼哭声,确实不是件正常的事。他继续搜寻,在水草丛中发现一个小小的襁褓,已经有些散开,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正在无力地蹬着腿哭泣着。老田仔细看了看她的下身,明白她被抛弃的原因了,这是一个女婴。

她的襁褓已经湿透,还没有被河水浸没,她哀哀地哭着。老田清楚了并不存在鬼神怪异,心里舒服些,想到自己的子女尚且需要操心,他无力收养这个女婴,就硬着心肠走开了,巴望着会有别的好心人。他下午上班时再次经过小河塘时,雨下得更大了,河水似乎上涨了一些,他猜测那个婴儿大概已经淹没在水中了。仍有嘤嘤哭泣声,在这个寂寥的野地里呼唤着什么,老田腿肚子有些抽筋,他低着头骑了过去,心里微微难过。有什么办法呢?等到老田傍晚下班路过那儿时,已经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和雨声。老田疑心自己的耳朵,停下车子走至岸边,婴儿在水面上漂着,呈现出一种无生命的状态。老田忽然觉得心里一紧,接着也就放松了。他怏怏地离开了。

现在他把这事说给慕伏瓦听,有一种感觉重新泛起,他忽然觉得不能自拔,片刻的工夫,在这个舒适的藤椅里,在这个平淡悠闲的环境里,他忽然感到不能平静,他没法瞌睡,不能发呆,不能静静地笑,不能像一切过来人一样洞若观火。他告诉了慕伏瓦,这个稀里糊涂的女孩,只有她才会听他的细细的不厌其烦的叙述,他也仿佛在叙述中得到了解脱。

慕伏瓦惊奇地张大了嘴,忽然问道:“你干吗不收留她?多可怜的孩子。”他对于她的清楚的言语感到愤懑,能用言语说清吗?他想说,他也很可怜,可是他没说。这个故事讲完后,一个不再想医药费的报销,一个不再想赵会计的眼神。

风声、雨声和哭声,在耳边,在眼前,在那个黑洞洞的心里,在这个暗室里。慕伏瓦觉得,这件事,使她超越了个人的痛痒体验到达广大的世界,也给了她勇气去面对平落沙们,使她忽然站在一个新的高度上。她难过,为那个可怜的婴儿,还有老田的不能被安慰。她忽然嘲笑着说:“老田,亏你还叫田常仁呢。”她不知道嘲笑怎么像笑意一样漾起。老田嘴里叽里咕噜,站起来,再一次带起了藤椅,经历了一番挣扎摆脱了椅子,走出了材料室,上厕所,或者喝水。慕伏瓦觉得又听见了嘤嘤声,这奶声奶气的声音使她想起了什么。悲惨的事情,盖住太阳的乌云,它的背后是光辉灿烂的。

她走到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她想,假如他回头看她,她肯定会对他凝眸一笑。她的心里正装满了人间的苦难和天上的爱情。

他依旧站在院门口,魁梧地笔直地站着。她没有朝他看,望着相反的方向。这样很安全,没人想到她在注意他。一颗尖利的硬硬的核戳在心里,她变得从容而镇定。她像被注入了生命,被唤起了生机,恍惚觉得自己在遥远的过去的某个时候就曾躺在水塘边哀哀地哭。不知怎么,她竟然长大了,长得这么大,可以听着悲惨无动于衷。

这十九年来,她是怎样从一团感性的血肉成长为一个人?她想和人说说。她凝视着他的伟岸的背影时,就在心里嘀咕开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不时地变换着表情应和她。他的富于表现力的眼睛和嘴巴,说着比沉默更动听的话。她心满意足,与他的恳切交谈使得她的心像气球一样放大了。她忽然转过头,望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他的后背仿佛抽搐了一下,吓了她一跳,疑心真的会有心灵感应。

她转身走进屋,把一个气球强按进水里,就像按捺着自己。尤梅她们三人正在谈话,她进来了,她们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她照例地,没听见,看不出,没感觉。在桌边沉重地落座,感到腿僵硬得不会打弯,麻木痴呆地凝视了一会儿桌面,数着:一只水杯、一沓纸、一只圆珠笔、一张报纸、一本书。望着书,又听见了哭声。凝视窗外,又看到了他。“爱,不仅爱他伟岸的身躯,也爱他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她想起了这句话。

她应该爱那个院门,爱那块他脚踩着的土壤,那块蚯蚓工作的泥土,时有臭虫爬进爬出的地方。那块因他的站立而荣耀,被别人的脚底践踏的一小块土壤,被水泥地拥挤的一小块泥地。逢到雨天,它就会把自己的泥水印上水泥路面。这就是她应该爱的。她知道那歌颂爱情的篇章。

她为自己的亵渎感到可笑,还有点胆怯。有一次,她在母亲的多次催促下翻开了《圣经》,不得不小心地拜读,深恐心里的妖魔会说出亵渎的字句,玷污了这圣书,给自己带来灾难。她不敢再望他,妖魔已经出动了,她想到了它们就仿佛点醒了它们,它们的狰狞和张牙舞爪像动漫一样活动开了。她咬牙切齿,睁大了眼睛,握着拳头,仿佛以此会带动心里的力量而驱除它们。它们却像夏天池沼里的蚊子,稍一动静就轰轰然拥起。她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意识到此刻她若不把他和自己弄进泥塘,滚一身污泥,是不会停止的。她忽然站起来,那另外三人似乎吓了一跳,望望她,不吱声。她大踏步地走出去。伫立,凝视前院,然后,扭身进了后院。

靠近仓库的窗户时,听见里面有声音。她迅速退后,倚着墙,仔细听着。屋里的人似乎认为不会有闲人站在外面,更不会有人听见,他所讲的事情又是那么新鲜有趣。他们咕咕哝哝地说着。她听出,是张长征和老刘在里面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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