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个浑身黑色的人走进会计室。慕伏瓦侧耳听着，听出那个黑衣人是陈林燕。她懒洋洋地走到走廊，听着陈林燕与众人的谈话。隔着墙，窗户大开，她不仅能看见情景，还能听得清楚。陈穿着黑色长裙，有点像电视上的黑色晚礼服，大概也正是为了模仿这一点，头发用黑色纱扎着，戴着黑手套，穿裙子戴手套不合时令，却很突出一种效果。这满身的黑，就是在宣布：陈林燕失恋了。这就是失恋的服装和格局。慕伏瓦立刻下结论：女子通过不同的服饰进入不同的角色，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只要注意穿戴就行。
朱兰问她的黑裙什么时候买的。陈林燕回答：“刚买的，就为了失恋才买的，要不还不买呢。”柯叶问她：“就是为了穿这条裙子才失恋的吧？”陈眨巴眨巴眼，说不是。众人笑。有人又说冷热话，你这一身打扮比不失恋还有魅力，他看到了一定会后悔。有人说，找他去吧！有人说，还是失恋好！陈痛苦地大叫，接着又呵呵笑，用手抹抹眼睛，说：“你们都没一点同情心。”有人说，丢了这个换那个，咋还要同情？陈伸出胳膊，大家注意到她的手腕缠着纱布，听到了她割腕自杀的故事。有人疑惑地问道：“你好像割腕自杀好几回了。”陈说：“自杀过好几回，割腕就这一回。”有人评论，这又是跟电视里学的。有人说，现在时髦割腕。有人偏要她打开纱布看看伤口。待到陈打开向大家展示，又有好几个人嫌伤口不够意思。慕伏瓦正在猜测这个“不够意思”是什么意思。
潘伟解释了：“你应该狠狠地割一刀，血淋淋地给他看，他保准回心转意。就这样用刀片轻轻地划一下，还包着这么厚的纱布，他还以为你装的呢。”陈说：“不是装的，是真的，真流血了。”大家笑问，流了几滴？陈说：“流了好几滴。”大家又笑。赵启明皱起眉头说：“伤得不重，你也得小心不要感染了，一旦感染，再小的伤口都很危险。这纱布干净吗？”陈咧开嘴笑着说：“感染啥，我都觉得痒痒了，这就是快好了。”有人说：“痒痒不是好现象。”陈说：“感染了会觉得疼。”有人坚持感染了就是痒痒，有人坚持感染了就是疼。
慕伏瓦站在窗外，望着陈林燕。人倒是应该经常地犯傻，像经常地生点小病一样，把自己暴露在病菌中，激起更大的抵御力。像自己这样，藏着掖着，仿佛梅雨季节的棉被，是要发霉的。可自己又有什么好摊开的呢？如果让她说说自己的生活，她只能看到那一顿又一顿的饮食，像顿号一样在持续的雾霭中打盹。她知道别人有洞悉一切的欲望。她需要开口，给别人洞悉的快乐。可是她张不开嘴，被别人在疑问中排斥。她默默地走开，陈的失恋给大家带来了快乐，她却感到鳞片一样的苦恼，层层叠叠。她连失恋都不会，都不曾有过。
周末去了商场，买了一条淡灰色长裙，考虑到夏天即将过去，那是一条呢裙，还有灰皮鞋，灰提包。接下来的天气都很凉爽，她理由充足地穿上裙子、灰鞋，挎上灰包，摇摇曳曳地走进单位。忽然看到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她老远就看到他站在门口了，她一直盯着他，直到靠近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就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之后，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忽然像酒的后劲，腾地涌起，她感到一阵晕眩，走路有点发飘，眼神也长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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