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来访。这个表哥和她同住一座城市，一年见不了一次面，可以说，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他了。猛一看到他，她不知是该喊他表哥还是该喊他姓名。他们已经疏远得不像亲戚了，直呼姓名又仿佛挑明了这一点。她望着这个白白胖胖、满面笑容的男子忽然出现在面前，心里这样想着。不等她招呼，表哥就开口了，仿佛对于这个表妹并不认生。他告诉她，自己在街上闲逛，路过这儿，忽然想起她就在这儿，就进来了。她有了一丝感激，赶紧请他坐，办公室里并没有多余的椅子，幸好安不在——照例的不在，她把安的椅子搬过来，请表哥在旁边坐下，心里忽然想到：假若安这时进来，看到她和表哥坐一起，会怎么想。
表哥坐着左顾右盼，使劲地打量她的办公室，提了许多问题。说她的办公室环境好，离街不远，还很安静，有一个小院子，院里有三棵树。后院的静寂也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对于后院的草那么深觉得很感动。她的思绪被他的话带远了，正在悠悠，忽听他说道：“这儿简直就像桃花源。”她愣了一下，稍微想了想，笑起来。表哥不介意，不想追踪她的忽然一笑的含义。表哥是个十分开朗的人。
他追问她每天的工作，很有同感，认为和自己的工作单位差不多，冬天捧着热茶杯，夏天拿着苍蝇拍。他又用眼睛瞅瞅后院瞅瞅前院，仰头望望天花板，笑着说：“在这样的环境里简直可以作诗了。”表哥沉默了一会儿，又忽然问她天天都在忙什么，又自说自话：你一定忙着炒股和谈恋爱。她脸红了，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忙，而这种悠闲不堪说出。
表哥朝窗外望了一眼，忽然问道：“她也在你们单位？”慕伏瓦不解：“她是谁？”不等她回答，表哥又对现在人都忙着炒股表示轻蔑。慕伏瓦疑心他的股票亏了。他看出这点疑心，昂然说道，他不干这庸俗市侩的事，一天到晚想着钱，他现在正在研究尼采哲学，他妈的，尼采真是个伟大的家伙。慕伏瓦立刻钦佩地问他有尼采的著作吗？能借她看一看吗？她也久闻尼采声名，很想见识一下。表哥犹疑了一下，说：“并没看过尼采著作，只是看到了一本评论尼采的书——根本不必看原著，只要看看评论就行——原著咱们肯定看不懂。”稍停又说了一句：“他妈的，尼采真是了不起。”这后半句大概是引用评论文章的语言。
她问：“怎么了不起的？”表哥不说，忽而谈起了别的事。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到底喜欢尼采什么？”他的话被她打断，顿了一下，问道：“你也对尼采感兴趣？”她回答：“尼采是太阳，人人都会对冬天的太阳热心。”表哥笑，觉得她这样说话很好玩，点评道：“一看你就是学校刚毕业的，说起话来书卷气十足，呆气十足。”她笑说：“希望能尽快和别人一样。”表哥大笑，嘴里啧啧。待笑过后，望了她一会儿，又笑起来。她只好说：“我知道我是有点好笑。”表哥又笑，说：“你以为我在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别人，所有的人都是疯子，这是尼采的话，我认为这话很有道理。”慕伏瓦说：“尼采说过这样的话？”表哥说：“尼采最后发疯死掉了。”她看出他也像别人一样，随手拎起一件什么就能借他物而抒情。
像往常一样，一个大名人总能使一场虚无的散漫的谈话变得煞有介事。
表哥又似乎看穿她了，笑说：“瞧瞧瞧，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又认真了。哈哈哈，我看出来了，你是那种什么事都当真的人，你太老实了，哈哈哈。”表哥笑罢，说：“其实我不读什么书，但我一开口就能唬住别人，这有个诀窍，比读书管用。”慕伏瓦想说，这个诀窍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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