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又忽然严肃认真地问：“她也在你们单位？”慕伏瓦没有反应过来，张大眼睛望着他。他笑说：“你发现没有？只要你突然地说一句话，别人往往是你这种状态，呆傻傻的嘴脸。”她没话说。他又问：“柯叶，她，她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吧？我和她高中同学，她也在你们单位？”慕伏瓦点头说是，她在机房。他问机房是干什么的，她回答不知道机房做什么用。
她看出他很想出去看看，就带他到了走廊里，很想也引他到三棵树下停留片刻，他自作主张地走过每一间办公室，伸头察看，使得屋里的人停下谈话都望着他。他走到机房，伸头一瞧，走进，大声喧哗起来。慕伏瓦走开了，没有为他作介绍，但他立刻自来熟了。她站在树下，听到他的话源源传来。她扯起了布幔，不透缝隙，只能听见他的话语，别人的话透不过来。她倾听的时候，渐渐觉出别人的不满，因为别人都沉默。
她走过去察看，就听见他在夸奖柯叶的美貌，表达自己的倾慕。柯叶沉着脸，勉强地应对着。她的两个字“是吗”唤起了他更大的热情，她立刻闭紧嘴巴，不再开口。其他人暗笑。慕伏瓦走过去，表哥看到她，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恋恋不舍地收缩了话尾，一边离开一边笑着说以后会再来看柯叶。柯叶脸涨得通红，问了一句“走了吗”又立刻后悔。幸好表哥走了，没有因为这三个字停留，或者大概自己正觉意态洋洋，没有听见如蚊蚋似的声音。
柯叶满脸不高兴，看到她，打顿一下，眼神复杂地问：“他是你表哥吗？”慕伏瓦觉得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可她似乎不能简单回答。为什么这一瞬间会有这样的觉悟了。在黑暗的隧道里打出火星，刺目又微弱。出于本能地想讨好别人，本能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她的自命清高和妄自尊大这一次没有阻拦她，她说：“是我表哥，已经许多年不来往了，谁知道他今天怎么来了，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大通。”柯叶似乎脸色缓和一些。慕伏瓦做出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他这个人，半吊子，说话支里八叉，形象点说，就是说话不喘人腔，你不用和他一般见识。”
慕伏瓦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说话，这样评点刚刚还口口声声称呼的表哥。为了蚊子大腿粗细的什么好处？柯叶似乎有点高兴了。她又想了想，没有词来侮辱这个多年不见的亲戚了。
朱兰的眼中闪出诡异的光，她是个清清楚楚的旁观者，需对柯叶受到的调戏表示同情，又暗自以为没有什么大不了，或许还对“表哥”出言不逊地赞美柯叶感到嫉妒和不平，或者以为柯叶装腔作势。听到慕伏瓦这样说话，她又很有来由地且不问情由地嘻嘻笑。慕伏瓦出乎自己意料地说出了正确的话，却不知自己对在何处。
朱兰说：“你表哥刚才一个劲地说他在高中时就仰慕柯叶。”慕伏瓦微笑颔首，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不明白表哥说错了什么，更不了解柯叶怎么会有这样的激烈反应，她仍然一再地说：“别当回事，别理他。”柯叶说：“谁理他啊？我正在这儿站着呢，他就进来了，也没人招呼他，他就胡言乱语起来。”慕伏瓦稍微理解了一点，说：“谁拿他当二分钱！亲戚们都拿他不当回事，他在家里和父母吵，在单位里和同事吵，离了三次婚，和谁都搞不好关系，没人不烦他！你要是和他较起真来，你能气死。没人拿他当二分钱。”柯叶露出了一点笑意，说：“可是真的？”慕伏瓦加重语气说：“你就当他是一只猫、一条狗，谁和猫狗生气？”柯叶笑了，朱兰也笑。慕伏瓦忆起上学时生物课上看到的兔子解剖图。
慕伏瓦发觉自己说对了话，影响竟然遍及全单位。大家看她的眼神，这让她开始诚惶诚恐起来，想到了自己以前的许多作为。如果这小小的轻微的一句话就产生了这样的效果，以前她的种种岂不是埋下剧毒、炸弹？她不是会被毒死，变成碎片？他们回避她、猜忌她的时候，她已然感觉自己片片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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