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得狂躁,不能坐在办公室里,不时地走到院子里望望,忍不住地老想去窃听。她窥伺每一个人的眼角,瞅他们的后背。他们看起来都很平和,他们的后背也没有说着背叛的语言。他们看起来还有点可怜。
潘伟一边嚼着大饼油条,一边从厕所里出来。大家皆笑他,有人问,吃着得香吗?潘伟说,我就是小便,这厕所比许多人家的厨房都干净。柯叶笑着说,那也不是个吃东西的地方啊。
昨晚八点多钟时,有人敲门。慕伏瓦以为是和自己合租房的那个女子回来了,她很少回来,常常住男朋友家。她没有细想就开了门,一个男人跳进来,立刻滔滔不绝地说着免费什么的,且迅速地在门上安了一个煤气泄漏警报器,她以为真的免费就没有阻止他,等他安好,以为他可以走了,不料他又提出收一百元的维修费。她看看装好的报警器,心想总不能再卸下来吧,况且万一用得着呢。就给了钱。那人刚一走,她就觉得不对劲,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后来越想越觉得受骗,等到一夜辗转,天亮了以后,明确地知道,自己受骗了。这个报警器只值五元钱,也根本谈不上维修。她开始愤怒,对自己的愚蠢,对骗子的奸诈。
到了单位里,望着这些天天见面的人,倒觉他们亲切可爱起来。有什么呢?他们不就是老想着涨工资,多听听新闻,甚至希望你倒霉?你不倒霉他们也没办法。那个骗子可就危险了。昨天晚上她和他共处一室,幸好她乖乖地给了钱,否则不知会出什么事。她由愤怒而后怕,得出这样的结论:给钱是明智的。她险些引狼入室,或者已经引狼入室,钱安抚了杂念和悸动。让一只狼满意,比激怒它要好得多。她不停地重复地想着。站在窗明几净的单位里,悟出了这点道理。
尤梅走到她跟前,对她说:“你做得对,那样说话很合适。”她对于这样的评价高兴又难受,高兴是得到了肯定的评价,难受是她竟然需要这样的评价。她努力地自解着,希望把这种浓烈的情绪化淡。她面无表情地,稍含蔑视地说:“噢,是吗?”尤梅令人奇怪地无知无觉,热心地详谈她的正确与体贴。她这才从第三者的口中听说了那天发生的情况所造成的恶果。表哥的热情洋溢的恭维和赞美被看成了侮辱和调戏。不知道表哥是否真的存这样一份心思,也不知柯叶是否过敏了。她又想起自己的情书,也许就被看作挑逗和勾引。可是,不被这样看,又该怎样看呢?要人们相信什么呢?
她不喜欢这个单位,现在却发现恰恰是这个地方,她才能开始梦幻和远游。她用沉默和虚脱为自己造就的真空,没有杂质的空气,很少的氧气,几乎要呼吸困难了,这是她的真实,如果没有这种窒息般的感觉,她本身就真的要雾化飘散了。
站在三棵树下,望着眼前被阳光穿透的树叶,发出珠宝一样的光,她的眼角已经扩散开去,一切都像高度近视眼的人看到的一样朦胧模糊。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一根针戳破橡胶,钝滞的、又肉又犟的,扎了进来。她茫然地望去。
要真实,永远的真实,自己的真实和别人的真实。真实,永远是指向终点的一条最短的线。要看到自己,也要看到别人。只要她是真实的,她就不惧怕他们,不惧怕一切。她能够且可以无愧于众人。望着他们的眼睛说出心里的话,不以为必须虚伪和掩饰才能使自己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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