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于老刘老婆只买了一只辣椒、一个茄子感到稀奇,自己的母亲,还有单位的同事,都是提着大包大包的菜从菜市场归来。这种稀奇的感觉迅速征服了她,她变得专注,一种愉快轻松之感也在慢慢袭来,她希望它不久就会战胜所有的不良情绪。可是,和老刘老婆聊天的满足感不能超越平落沙带来的缺陷感,她渐渐开始言语支吾,左顾右盼,希望有什么能够安慰自己。
老刘老婆仿佛明白了似的,眼神一闪,慕伏瓦就看到安正从对面马路那边的电影院走出来,恹恹的,低着头。她赶紧移开目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这一瞬间,她看到了粗糙的脚后跟和该修剪的脚趾甲。她狠命地一摇头,老刘老婆的声音又出现了。“蒜泥茄子”。老刘老婆说。她笑着,望着安走过来,似乎充满期待。安从她与老刘老婆的夹道中穿过,没有看谁。她也无视他,却觉得他的目光时时地拐着弯瞅过来。等到他进了办公室,她发觉自己的目光也曲曲折折地追踪着他落座,凝视。她始终在看着老刘老婆,一秒钟也没有离开。
老刘老婆现在不说话了,她又有心逗引这女人,觉得自己需要掩饰什么。她说了老刘的一件趣事。老刘曾经和公园看门老头一起去过歌舞厅。两人没干什么事,在里面盘桓了一会儿又出来了。过后老刘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听,立刻引来嬉笑。现在老刘老婆听说了,立刻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他是屎壳郎进门洞——走错了地方。慕伏瓦呆了呆,翻翻心里的歇后语词典,觉得很生动。
片刻,慕伏瓦问:“一个辣椒,能做什么?”老刘老婆说:“切成丝,和蒜泥茄子掺在一起,又中看又中吃。”慕伏瓦心神不定,她的眼前老是浮现出他的目光,他就在两米远的墙那边坐着,她却觉得自己的腿迈不过这遥远的距离。他仿佛一个远方的来客,有着怡人而陌生的气息。她想靠近他,又想反抗这种**。这里面有毒吗?有毒又怎样,不是有毒让事物更新鲜吗?毒药可以杜绝腐朽吗?
她慢慢地朝他靠近,下决心和他说几句话。她直觉地感到,只要交流一开始,她就有可能摆脱,一个中过蛇毒的人会产生免疫力。她忽然变得如此期待,期待自己坦然浩**,期待自己无情无义。她把自己的纠结不堪的生活都归因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奇怪,没有爱,她却时时想到爱;一个孩子思念糖果,总以为那个自己够不着的搁在五斗柜上的包包里有糖果。它呈现出有糖果的形态,他也呈现出有爱的形态,她理解为是对自己的爱。她把他的一切忧郁委顿都理解为爱的结果。阳光普照万物,只有向日葵向着阳光。她朝着他走去,像戴着脚镣手铐。
她站在门口,停了停,进去了。没有看他,恍惚觉得他如石雕般稳固地坐着。她一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立刻感到进入了一个广袤的不停循环的世界。空气声音很响地快速流动着。她的身体一会儿翻滚一会儿飘浮,仿佛进入了四维空间。它们不停地变幻着,仿佛失真的电视屏幕。她喘了一口气,清楚地看到他微微掀动了眼皮。她忽然明白,他也有和她一样的感觉。紧接着,对于这种领悟有种深深的感动。
她总有一天是要否定它、破坏它的。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轻视、会忘记,这给了她勇气。
她开口道,仿佛一个中年妇女对小伙子讲话:“小安,有女朋友了吧?那天,我在大街上看到你与一女的在一起,是你女朋友吧?”他不回答。
她陷入了自己挖的泥坑。话一出口,就仿佛一缕魂魄也悠悠出去了,她看见它冒着气出去了。她陷入了分裂状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希望自己能老成世故地说一句话,她曾经见过平落沙、赵会计这样问他,于是,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在手足无措时,下意识地模仿了。她现在想撕裂自己的嘴巴,想对他龇牙咧嘴地一笑,用头猛撞桌子。她想象自己的头有巨大的力量,把一切都撞得四分五裂,使自己保持完整。她咬着牙,说:“你女朋友很漂亮,很清秀的漂亮,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她要逆天而动,逆流而上。她偏要让他鄙视自己,她还要让自己鄙视自己。
她忽然说起了算命,提出给他算一命。她说,只要他伸开手,她看看他的手掌上的纹路,就可以知道他的命运。他当然不理睬她。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就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思索起来。她注意到,他偷偷地瞄了自己的手掌,仿佛对于命运很是关心。她猜想,他的心里已经伸开了手,他不反感她。她坐了一会儿,开始恶心自己,抑制不住对自己的恶心,开始轻蔑他。这时,平落沙走进来。她忽然明白,平落沙刚才一直坐在这屋里,不知啥时候出去的,现在,又进来了。那么,平落沙一定目睹了全部,那么,她又制造了一个大笑话。这种感觉,仿佛树的纹理,十分清晰,还没有形成一棵树。它会开枝散叶的,在他们的眼神和口水中。她知道这一点,无动于衷,她没法有所感有所动了,她的心里已经交通堵塞了。她的心,又一次被塞满布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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