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周末，她要去爬山。这是刚刚想起来的度过周末的办法。办法似乎有效，她觉出一点愉快。准备在山上过一天，要带些面包和水，还要邀请妹妹同去。她对妹妹说时，妹妹立刻嘲笑她的想当野人的想法，对于仅带面包和水也不满意，要带一大包好吃的。不幸的是，父亲给妹妹安排了考试，让她周末在家做五套自测题。慕伏瓦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时，想着妹妹正关在小屋里做题，心里涌出感慨。这些散漫的感慨尚未成型就被山风吹散了。
爬山的人很多，她开始时还能左顾右盼，饶有兴趣地观察别人，没过多久就觉出自己的虚弱了，腿没劲，心脏没劲，大口地喘气也供不应求。看到岔路上有平整些的石块就赶紧过去坐下。待到五分钟的休息过后觉舒服了，又有了继续登攀的信心。又爬，又休息，终于也爬上了山顶。
她和许多人一样，把山顶当作目标。到了山顶，以为可以满肚欢欣，松快地懈怠一下。山顶是一片平地，竖着一块大石碑，上书“将军亭”，三个大红字。她驻足良久，对于这个小山包能和将军扯上联系觉得好奇。她自己也觉得小山包的不平凡了。绕着石碑走了几圈，又望望别人的神情，那些平常困乏的面孔。她找了个远离众人的地方坐下，望着他们，心想有谁配得上壮怀激烈？有谁配得上抛头颅洒热血？这些吃得饱饱的人又有谁配得上比吃饱更高的目标？
山风吹着，视野开阔了。不看近处只看远处，景物还不错。她安静地坐着，窃喜自己找了个这样的好地方，坐上一天也没问题。听见背后有人吐痰，很逼真很形象。她立刻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沿着山脊走向另一座山。
这些山真是可人。山坡上树木丛生，山脊却都是平坦的大青石。石缝间生出淡紫色的小花和瓦松。从这座山峰走到那座山峰只要沿着别人走出的小路下去或上去就行了，比爬山轻松得多，且风景无限。一边是小城，一边是起伏的山包，在慕伏瓦这样没有见识的人眼里，简直像是茫茫苍苍，群山巍巍。她望着，感叹着，偷眼看别人是否也像她一样感动。有闲人像她一样，有忙人只为着走道。走过了两个山顶，她停下回头望。有散步者慢慢摇曳，有轻捷者迅速走过，只有她的伫立，仿佛野山枣树，吱嘎作响。她想到了他，仿佛他就在旁边，两人共度这怡然自得。当然，自己的头发不要散乱，脸也不要涨得通红，眼神更要宁静，否则会吓着他。她望望远处，似乎要看见他了。
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慢慢地朝她转过脸，仿佛在等她，她靠近时，他就望着她笑。她，很好，那样自然，那样优雅——不敢把美丽贴上自己的脸，但自然和优雅不那么具体，且因人而异，她很愿意地很自得地贴上了。她迎着他走过去。第一句话是什么？要寒暄吗？要客气吗？她的画面全是默片时代。她必须说话，不能让他觉得乏味。她忽然开口了：这片景色真美！
他是完全懂且明白的。她又暗自笑。她的眼前飘动着被加热的空气，她清楚地看见了扭曲的树丛。她该对他说什么呢？怎样才能既风趣又有品位？她又急又快地说起来，什么饮马池，什么观音洞。饮马池就是个水泥砌的小池子，里面一汪水，水上浮动着落叶，应该用参差的石头砌一个池子，这才够味，水泥砌了，又撒几片树叶上去，不像……观音洞，就是一个山洞，为什么叫作观音洞？很奇怪，大概也类似于全国各地都卖的狗不理包子，并不是天津独有，和狗不理没关系，观音洞也和观音没关系。她不敢停下来，又谈到免费的饮用水，石膏做的模型，都是胖娃娃、大鲤鱼，缺乏现代色彩，现代色彩也不是指高鼻凹眼的外国人，现代色彩——现代色彩是什么？反正她不喜欢那些石膏模型，真是一堆泥——不如泥，泥不会拘泥，那些石膏，凡是看过的都被泥住了，以为石膏模型只能这样——很庸俗。她不知还应该说什么，就用了这三个字来结尾，刚说完就感到了自己的俗不可耐和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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