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和他对话时,她已经匆匆地走过了一个山头。他总是默默地笑吟吟地望着她,专注地听着。她有些胆大起来,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反对被轻视,她就胆大起来,开始倾筐倒箱子地说起来。她向他汇报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母亲、妹妹和父亲,没有谈出租屋里的生活。她不能让他想到自己与任何破烂肮脏有联系,虽然,她想得最多的就是破烂与肮脏。她低着头走,对着他滔滔不绝,说的话都很风趣。她把理想的自己嵌入了现实的环境,自己变得那样生动。这让她得意起来,简直以为是真的自己了。他必会欣赏必会赞叹。他们携手而行,衣袂飘飘。不羞愧不胆怯,仿佛他们已经相知了一个世纪。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流星划过夜空,那样神秘诱人。她呆呆地凝视着,忘了说话。他和她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他立刻用他的动听的童声补足,他说的什么?
她凝视着大地,看见了他;凝视着远山,也看见了他;她寻找小小的灌木果实,他似乎就在她身边微笑。他无处不在,充满了宇宙。她一个人从一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时,他像风一样从空旷中吹过。她以为他终于离开了,一回头,他就在旁边。她想紧紧抓住他的手,在那只清秀的手上咬一口。她捏紧了手指,咬牙切齿。仿佛他会从她的齿间溜走。一声响亮的招呼忽然吓了她一跳,睁大眼望去,一老太正在意气风发地招呼一老头。
两个穿着运动服运动鞋的老人相遇了,瞬间就谈起了养生与保健,互相赞叹对方的好气色,比比画画地做起了体操动作。他们很高兴,很乐观。安仿佛离开了,像一声爆竹,烟消云散。他被老太的高亢嗓门驱逐了,她的话也似乎说到了尽头。她的惺忪睡眼无法表达不尽的言语,可怕的尴尬的寂静降临了。她曾经以为,寂静也是他们的语言,现在看来,他和她也未能免俗,寂静对别人有多难耐,对他们也有多难耐。他们在办公室里相隔多远,在这群山之中也相隔多远。
天幕上的星星隐没在太阳的光明中,再出现要等太阳消失之后。一个人的夜晚,她待在出租屋里时,奇怪他的消失是那样沉静,经过了她的言语的狂乱,他竟然不动声色地隐退了。现在她不再和他说话,又干什么呢?看别人,看风景,如果不能和心中的隐秘结合起来,看起来都没意思。需要吃点什么?假如她一边大嚼卤肉烧饼,一边看这哲学的风光——一切让人直瞪眼失了言语的风光?
她真正是个凡人,对别人拎着的包看了好多次,遗憾自己没有像别人那样预备了食物来登山,面包和水由于受到了妹妹的嘲笑也忘了买了,看来预备在山上待一天的计划破产了。她饿了,不再觉得什么风雅风流风趣了。一个劲地想那家小饭馆,且已经点好了菜。再见了,安,我把你留在山上了,我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候再来看你。假如在印刷厂里邂逅你的背影,我会假装完全懵懂。印刷厂里没有的东西,别处也不会有。刚才我却分明感觉到了。你只是源头的那一滴水,却也成了以后的大江大河。
思考的灰影掠过阳光下的天空,她挖空心思地想着应该想点什么。平落沙的鲜红的嘴唇和鄙薄的大眼,她刚一凝神,又看到老田颤巍巍地走来,咳嗽一声,去了厕所,尤梅厚重眼皮下的尖刻的小眼,高丽娜的满不在乎的大亮眼忽地一闪,出去了。她不习惯把这些当作深思的材料,她想要别的什么,别的什么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雾中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