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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寻_胡刘(第二十三章 夜游) 第(3/5)页

空气仿佛被鼓动了一样,发出声响,这声响就像多少年前的一个下午,在安静的小河旁有一只安静的吃草的羊,公羊的发疯和母羊的**都不能打搅它,它似乎不是一只羊。它安分守己地吃着离自己的嘴巴最近的草,对于恐龙的屠杀也不以为惧,它深知它们的即将灭绝。就这样,几百万年的时间随着小河流走,只有它,永不改变;现在,化身成一张桌椅,继续咀嚼这草民的盛筵。它抬起头望望她,她对于它的朦胧暧昧的眼神陡然厌恶。它太像一条狗。恐龙也只是一群站不稳的家伙。然而,这只羊有箭矢的速度,有雕塑一样的沉稳,有滚圆的屁股,有三角的头颅,还有人的命运。

她一定要想些什么。她盯着墙上的一个黑点,仿佛通过眼睛把自己的脑质注射进去。那黑点离开了,在墙壁间喋喋不休。她望着墙,觉得它们朝中间挤,且生出了许多狼牙。望着天花板,白色似乎要铺天盖地而来。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很惊奇地发现,一切都消失了,风把画报翻过了一页。

她又开始努力思考,却听见别扭的吱嘎声。一台灌香肠的机子。在菜市场看到这样的一幕,猪肉从机器的一端放进去,从另一端就挤出肉泥,人把肠衣的开口处接在出肉泥的龙头,香肠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个别肠衣破裂,肉泥挤出。思考大概类似于此,从破裂处挤出。

看到大街上有小孩拿着大便模型,说是香蕉便便,更觉得像了。她一思索问题就要拉肚子,为什么?思索的快感源于一种排泄。这是很通俗的一种说法,已经被大家认可。这其中的关系也许应该追踪到生理医学之类,或许大脑和肛门有直通线路,这个问题应该研究。她在屋里踱开了,便意更浓了。仿佛堵车了,思维突然停止,肛门按响了喇叭,世界嘈杂无声,她奔进厕所。再次出来后,就舒适地坐在椅子上,把脚跷上桌。

窗外视野开阔,一直望过去,看到远处飞起一件衣服,接着衣服像下坠的石头直直落下。远处衣服坠落的地点立刻围了一圈人。听到了只言片语,一个老太被撞飞了。那腾起的红雾是喷出的血。她的幸福大打折扣,想起了许多不幸,又都不由自主地安排了一个幸运的结局,拖着一个沉思的尾巴,像砝码与石磙。她用来衡量的,反复掂量的,是那样轻小。看到了这样的石磙,她还会较量那样的砝码吗?

柯叶正在与两会计聊天。不时有人驻足倾听,笑着走开,或者评论两句。她明白自己也应该听,且可以听。为了验证一下刚才的结论,她含着笑,走过去。柯叶望望她,没有停下。赵会计注意地瞟了她几眼,那松弛的眼皮下的目光很可怕——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总是使自己的脸呈现出和蔼可亲或端庄的神情,否则就显得狰狞。这是疲劳和不快在一张青春已逝的脸上常常出现的状况。衰老不仅意味着失去美貌,还意味着妖魔的出现。

她看了赵会计一眼,两人目光相遇,赵微微一愣,她立刻堆起笑脸。对于自己这样顺畅的不假思索地笑她也感到一点惊奇。她以前常常为自己的毫无来由的笑感到羞愧,现在看来纯粹是认识错误,这应该是一种大方的友好的理解的宽容的笑。给自己树立了强大的思想支持,她更笑得坦率真诚。这一点从柯叶的讲话中可以看出来。柯叶讲到了自己在婆家受到的委屈,眼睛有点红,且用红的眼睛看了她一下,仿佛慕伏瓦也能给她安慰。慕伏瓦知道这是自己笑容的报答。

她耐心地听着柯叶的婆家婶子娘家舅,对他们的关系感到费解,对他们的出自各人立场的言语也费解。想在心里重复时,却像放走了一条大鱼,留在手中的只有腥味,和几片鱼鳞。鱼鳞闪着假惺惺的光,很快黯淡。她有点恼怒,恼自己。她直直地盯着柯叶的嘴,眼里射出愤怒的光。柯叶的言语开始打顿,她还没有领悟到。赵会计和常会计都斜睨她一眼,成竹在胸似的微笑。杨四极走过来,说:“柯叶的棉套子话又开播了!”说完就消失在另一扇门里,半只眼睛闪出奇异的光。

一根荆棘,是荆棘不是冬青,因为它具有忐忑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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