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雾中寻_胡刘(第二十三章 夜游) 第(4/5)页

她反复地核对数据,不停地清算,每一次得出的和都不同,有时也会有两次相同的,第三次又不同了。她已经数了很长时间,简直觉得自己是白痴了。尤梅走进来,略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她想起尤梅也常干这活儿,不知是否有同感,她是否该说明一下自己的困难处境,为自己的一张困窘的脸作证。她转向尤梅,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情,这不是她的本意。尤梅立刻友好地告诉她,自己也常常这样,一份清单,内容不过二百多项,数来数去,结果总不一致。尤梅又趴在她耳边说:“我看着会计一天到晚地打算盘,常常怀疑她哪儿来的那么多账目要算,现在理解了,你看咱们数数都多少遍了,还总数不对,会计必须做到一分钱的账都不差,她不就得天天地打算盘了?”慕伏瓦觉得有道理,确实,要想做到一分钱不差是不容易。可是,她又问道:“像这样的小单位都有算不清的账,那些在银行工作的都不要吃饭睡觉了?”

尤梅举着两只手,手指松弛,手腕弯曲,呈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状态,就是那种想阻止对方,又似乎放任自流的情形。仿佛对方说了不合适的话,她不便苟同,又不便不同,希望对方自我暴露,又有心表达善意。用优柔和寡断表达同心同德,用隐约的晦涩来明哲保身。慕伏瓦明白自己的无意而发又暗合了什么。她对尤梅说:“人家荷兰的办公大楼都是玻璃做的,通透得很,里面的人在干什么,外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让群众监督。”尤梅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什么又不说了。慕伏瓦知道是荷兰离得太远,她的话等于没说。

不知道谁——这种事是永远不知道谁的。有人在市政府大楼的外墙上贴了一张小字报,骂厂长和书记,流行骂什么就骂什么。可以肯定是本单位的人,是谁,全都不知道。大家全是一副不知道的嘴脸。有人还加上了生动的反问的表情。倪至尊就似乎总在作反义疑问句,作得多了,自己也觉可疑,就改作否定句。慕伏瓦看出,这件事是开不得玩笑的,他应该一开始就作否定句。没有人怀疑自己,她惊奇地发现了这点优势,有点委屈地想到,我是如此另类,以至于连怀疑都不配了。其实她也并非没有遭到怀疑,厂长用思索的目光凝视她的后背,可她的后背没有像别人那样长了眼睛,书记也斜睨了她好几次,可她只能看见自己的正前方,有时连正前方都看不见。

她正在这样被人暗暗地揣测时,却迎面撞上了墙。想想都可笑,大白天,一个大活人,一个非盲人,却直朝墙上走,被撞了后还大声地哎哟,唯恐别人没注意。厂长紧抿着嘴,走进了办公室才微微咧开嘴,笑了一下,又用鼻子哧了两声。书记皱着眉头,用一半脸笑,另一半脸忍着。慕伏瓦看得清清楚楚。厂长、书记弓着腰进去了,笑仿佛从腰部哆嗦着抖出来。

小字报这件事让她看到大家的心里。只可能是一个人写的,可瞧大家背地里的高兴样儿!

她走到后院,去看那被锁住的、落满灰尘的房屋。后院草丛深深,小径也被淹没,夏天要过完,秋还没有来。走进了草丛深处,听着簌簌的声音,希望这草丛无限地扩展、拔高,终于像树一样直达天空。草丛的静寂仿佛铁铸一般。她感到自己的坚实和自由,她在原地转着圈,想让这种感觉更充沛。仿佛过了很久了,她似乎听到了哧哧的笑声,循声望去,一张脸倏忽闪过。接着又有更浓厚的笑声传来,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私语。她知道自己又被看见了,她凝视着蒿草,尽力地驱除这笑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雾中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