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开窗的声音，响起朱兰的笑语：“慕大小姐，该进来歇会了。”随即一片笑声。她走出来，走进朱兰的办公室，几个年轻人在聚会。朱兰善于应酬，喜爱说笑，大家也都好和她谈话玩笑。她走进去，看见他们的脸都挂着笑，柯叶还和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她笑着站在一边。朱兰说起她小时候的经历，为了躲避母亲的责难，独自在街上遛了一天。张长征说他和母亲口角，一个人在河边钓了一天鱼。杨四极说他曾经彻夜不归，吓坏了母亲。慕伏瓦感觉，他们都在尽力理解她的怪异举止，又好像在说，她一点也不怪异，不要因此得意。
走廊里传来陈林燕的嗓门。大家走出去，她也走出去。陈站在走廊里，正眉飞色舞地对赵会计说，杀人犯游街了！赵启明不动声色地问：“那个无线电厂的案子吗？”陈点头说是。大家都说起话来。有的说，早就该绳之以法了；有的说，终于抓住了那家伙；有的说，今天该枪毙他吧？陈林燕很有把握地回答：“今天就枪毙，游过街就完蛋了。”
大家都走到街上，准备看押死囚的车经过。赵会计微微笑着，不像别人那样着急，也无声地凑到街旁人行道上，翘首以盼。慕伏瓦想，赵会计也来看游街，今天肯定游街，囚车很快就会出现，我们伟大的赵会计已经在等着了。果然没多久，有人预告，来了，来了。赵会计敏捷地登上一个水泥墩，比别人都高出一个头，精彩的瞬间不会错过。慕伏瓦想，大家都在路边挤挤挨挨，没人想起这个水泥墩，赵的先见之明和敏锐眼光可见一斑。
囚犯站在大卡车里，一个犯人身后站两个持枪的武警。犯人是不是五花大绑，她没注意，光顾着看他们的神情，是沮丧的还是昂扬的，比如视死如归什么的。车很快驶过，有三四辆，没看清什么，只觉得这些死囚都低着头，偶有抬着头的，立刻引起观众的不满和**。有人说，他妈的，还扬着头！有人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听见的人笑，没听见的人渴望地望过来。还有人说，我认识那家伙！听见他的话的人都朝他扭过头来，想辨别这个认识杀人犯的人有什么异秉。还有一些人跟着卡车向刑场走去。慕伏瓦想，对于生者的娱乐，却是那些囚犯的可怕的死地。张长征这会儿不望着大街，正望着她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哲思。她不高兴地扭过头。
车子过去了，大家的目光还追随了许久，终于有些留恋地回到了院子里。接下来就是关于无线电厂杀人案的讨论。女士们一般都认为，杀人犯被枪毙是大快人心的事，男士们似乎都觉得那个杀妻而被处死刑的男人有些不值。年轻的男士和年轻的女士互相嘲笑起来。慕伏瓦忍不住说了一句：“幸好法律不由你们制定，否则这世上就没有公正了。”潘伟大声说：“要是由我来制定法律，这个世上会更加公正，贪官污吏逮着就杀，不管是贪一块钱还是贪污一百万。”众人笑。慕伏瓦说：“你们都觉得那个男人死得有点亏，他杀了人啊，难道女人不被爱就该被杀吗？”朱兰拍手笑着说：“听见了吗？”有人说：“确实，人人都有活着的权利，不能不被爱就该被杀。”有人笑而不语，仿佛另有所指。慕伏瓦听见自己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忽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意思并非指那个被杀的女子，倒是指某一个人了。
有一个人就是不可爱，像被这个单位的社交生活判了死刑一样，她从一个男士的眼神里看出了这点。张长征哈哈大笑，说：“女人不是不可爱才被杀，是太可爱了才被杀，像杨贵妃，男人都被**得不能干正事了，才杀了可爱的女人。”大家笑。潘伟对漂亮的柯叶说：“小心你也被杀。”大家又笑。柯叶受了侮辱般地争辩起来。
慕伏瓦不舒服，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原是希望被批驳，却没有遇到反对，然而得到了貌似肯定的否定，她怏怏不乐。她说出那句话时，并不认为自己说得对，像一个过于自谦的人只是想得到一个反效果。那些自称鄙人的人，也并不觉得自己卑鄙，倒以为自己高尚磊落呢。有趣的是，张长征又看出了这一点，不露声色地微微讥笑了她。她以为人人都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因而难受、不自在起来。仔细听听他们的谈话，早已经转移到了股票和柯叶的婆家了。她从个别人的眼角嘴角看到残存的笑意，知道这点笑还没有从心里消失，明白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只是一顿饭的残羹一样，粘在齿间。他们又争论得热火朝天。自己又夸大了自己。
走进办公室，坐下，听见平落沙、尤梅、高丽娜在谈论死刑是打两枪还是打一枪的问题。各抒己见，没有定论。尤梅提出一个疑问，如果一个死刑犯没有被打死，又从刑场上逃脱了，比如说，他挨了一枪没有死，大家都离开后，他从昏迷中醒来，逃脱了，那会怎么样？平和高说，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大概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尤执拗地说：“假如发生了这样的事，会怎么样？”高不耐烦地说：“不可能发生的事，假如它干吗？”尤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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