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仿佛有了终极目标。一天上午听见同事说中午去喝喜酒,她突然欣快起来。一种蓄谋已久的东西,状态和意念,出现了。一个人练了十年功要上台表演了。她的不知起于何时的自我批判也临近结束。她不再反复地考虑“爱”这个字眼,感到一种放松和愉快。她需要面对着安,多多加强这个练习。安似乎更忙碌了,常常是在办公室坐一会儿就匆忙出去,表情也显得镇静沉着许多。她仔细想想,也许安和她一样,都完成了人生的重大任务,觉心思宁静了。他们都没有选择对方,对于自己的选择也满意。最奇怪的是,在这种和平而尴尬的情势中,她仍然隐约觉得安对自己有情谊,就像一个母亲忽然死去了心爱的孩子,却仍然认为他还活着。这种忽然之感像夏天的蚊虫,一阵阵地盘旋,驱赶它们,它们就飞走,飞不多远又飞回,依然在你头顶嗡嗡。
她立刻站起来,走进传达室,拨通祝的电话,告诉他,她今天中午一定要见他。祝说,他刚刚接到通知,要去蚌埠,中午不能陪她了,明天,明天晚上,他带她去朋友家吃饭。她有些怏怏不乐地,仍旧活泼地和祝道再见,想到她要独自去吃安的喜酒了。祝的话仍仿佛给她打了强心针,她有祝撑着后腰,可以直面安了。她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她也一点儿不怕。
尤梅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回响在小院里,仿佛一只蝉褪去了硬壳。自从关于她要接任领导的传闻在小院里流淌,就能够常常听见她在讲话,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轻声细语了。许多场谈话都以她为主角了。一个被夸大的人显露出来的往往是丑态,慕伏瓦觉得更加看她不顺眼。意识到这一点,她深深地忧虑起来。尤梅当上了领导,会使自己处境艰难。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彻底改变对尤梅的看法,发自内心地认为尤梅自有优点,这样会使自己的心境、态度平和很多,不再产生相处的困难。据她的经验,喜欢一个人和讨厌一个人都同样地难与其相处。不过她倒可以试试喜欢尤梅。她要真的喜欢尤梅,她看出这一点的重要性。做到这一点容易吗?她要咨询祝,她要获得心平气和的宁静,这两者都会教她宽容。
尤梅,虽然冷淡她,不也常常容忍了她的懒惰和糊涂?想到这一点,她开始感激尤梅了。感激这种情绪,又使得她心胸旷达起来,她已经预感到,她会和尤书记亲密相处了。她和尤梅之间不存在隔阂,她自备着打磨机,磨去一切不平与坑洼,变成一块圆滑的鹅卵石,在小溪的冲蚀中变成一件艺术品。
她要承认一切,这个小院中的常理。她不必再用自己的浅薄心胸漫想宏大,不必再用自己的狭隘意念奢望高远,她在这个小院中生活,只要看到这个小院就可。只有老虎和狮子才向往森林和旷野,而她,只是一只小虫,只要后院就可。就像把棉被装进柜子里,拥挤窘迫,终于装了进去,它是软的、无形的。一旦装了进去,还很合适。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阳光像光柱一样穿过窗户,灰尘在其中飞翔,看见了阳光才能看见灰尘,没有阳光连灰尘也看不见。
刚刚发现真理,又发现了冰制的底座。她把头朝桌子撞去,以为这种蛮力必使事物恢复正轨。确实,摸着撞痛的额角时,她的心里只有祝了。安、尤梅,都像水表面的分子,逃开了凝聚力变成气体了。一列火车轰隆驶来,无论它激起多大的喧嚣,它从不脱轨。祝就是她的轨,她愿意沿着这轨向着远方,无限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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