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常安就被常睿从被窝里拽起来。
小家伙举着块绣着竹叶的帕子在她眼前晃:“二姐姐用这个!攥着帕子就不不紧张了!”
“去去去!”常安笑着拍开他的手,却还是把帕子塞进袖兜。
下床后,她对着铜盆里的水反复练习拱手姿势,故意压低的嗓音练习。
常青端着热粥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扯自己的喉结:“傻丫头,哪有男人这么折腾嗓子的?自然些。”
说着往她碗里卧了个溏心蛋:“多吃点,才有力气讲解。”
辰时三刻,常安攥着卷了边的《荀子》站在丙二班门口。
林文不知何时等在廊下,往她怀里塞了个暖手炉:“今早霜重,握着暖和些。”
常安伸手接过,深呼一口气,踏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刘夫子冲她点头:“林公子,今日便由你主讲‘修身’篇,莫要紧张。”
常安刚踏上讲台,就听见后排传来嗤笑。
赵承宗翘着二郎腿,目光直往她脸上扫。
“诸位同窗。”常安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粗的嗓音里带着点颤音,“学生想起一句老话:‘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这《荀子》里讲的‘修身’,可不就是咱们过日子的道理么?”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周平趴在桌上喊:“林常安,你别卖关子,快说怎么个道理!”
常安翻开书,指尖划过林文做的批注:“就说这‘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学生原先不懂,直到帮家里磨红薯做粉条才明白。磨红薯得按规矩来,泡多久、磨多细、漏粉时水多热,差一步都出不了好粉条。读书做人也是这个理,得守礼,得下笨功夫。”
“哟。”赵承宗忽然开口,“原来林公子家是卖红薯粉条的?怪不得手上这么多茧子,合着是磨红薯磨的?”
他身边的跟班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乡巴佬”。
常安放下书,直视赵承宗:“赵公子可知‘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我家做粉条,每天天不亮就得把红薯削皮泡上水,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紫,磨浆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粉条卖到镇上,人人都说有嚼劲、不糊汤。赵公子若觉得磨红薯丢人,不妨问问自己,可曾像我这般,为一件事下过‘冥冥之志’?”
教室里瞬间安静。
刘夫子咳嗽两声:“赵公子,若对‘修身’篇有独到见解,不妨上来讲一讲?”
赵承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常安一眼,却没再开口。
常安趁热打铁:“咱们读书不是为了装体面,是为了明白‘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道理。就说这帕子 ——”
她从袖兜掏出田桓给的竹叶帕子:“我原以为是绣花玩意,后来才知道,这帕子是我妹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心血。就像咱们做粉条,从洗红薯到晒粉条,那么多道工序,哪道不用心都不成。
写字也好,做人也罢,就跟漏粉条似的,得稳当、得实在,歪了斜了,粉条就断了,人也就没了‘礼’。”
说到这儿,她余光看见常睿扒在窗户上偷听。
小家伙与她对视,兴奋的直挥手。
常安心里一暖,声音也稳了下来:“所以学生以为,‘修身’不在嘴上说得漂亮,在脚下走得踏实实。就像我阿姐开粉丝坊,从不用烂红薯充数,熬浆时多搅十圈,粉条就更筋道,这才是‘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
下课铃响时,刘夫子带头鼓掌:“林公子这课讲得妙,以俗喻雅,深入浅出。”
周平冲她竖大拇指:“没想到你家做粉条这么讲究,回头带我去瞧瞧呗?”
常安刚要答应,就见赵承宗猛地起身,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他甩袖时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常安脚边。
常安弯腰收拾砚台,却被他一脚踩住书角:“林常安,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了不起,骨子里不过还是个 ——”
“赵承宗!”
林文不知何时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指节捏得发白:“夫子叫你去学政处搬卷子,若再迟到,怕是要被罚抄《礼记》了。”
赵承宗瞪了林文一眼,甩袖离去。
林文快步走到常安身边,低声说:“方才你讲得真好,我在窗外都听入神了。原来做粉条要这么多工序,比我想的学问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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