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舅舅心疼自己的妹妹和侄女,隔段时间就会送些米面和布匹,但林父自视清高,坚决不和开绣坊的舅舅来往,认为商贾不配同他交好,送的东西也都原样返了回去。
作为商贾的妹妹,林父自然也看不起林母,所以林母根本不敢多说什么。次数多了,舅舅寒了心,就没再自讨没趣。
以至于两家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多年没了往来,所以常青也下意识忽略了原主记忆中的舅舅一家人。
若非林父也死了,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照顾,心里过意不去,张大山他们是不会来的。
灶房突然传来瓦罐碎裂声。
常青扭头望去,正对上常宁慌乱的眼神——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腹被划出血口子都没察觉。
“三姐当心!”常睿要往那边跑,却被李淑云拉住:“锦佑快帮着收拾。”
靛青长衫的少年应声而去。
常青望着他腰间磨破的荷包,针脚细密得像是绣坊老师傅的手艺。
“这是佑哥儿自己绣的。”李淑云顺着她的目光笑道,“别看是男娃,打小就爱摆弄针线。”
常宁还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瓷片,指尖被碎瓷割破的血珠正顺着破衣袖往下淌。最惹眼的是她手腕内侧,竟用灶灰画着朵半开的木槿花。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常青突然想起前两天,常宁把全家人的旧衣抱进里屋。那时油灯昏黄,小姑娘熬得两眼通红,却死活不肯让人看她在绣什么。
李淑云猛地起身,绣鞋踩到裙摆险些摔倒:“这孩子!这花样...”
她抖着手去摸常宁腕间的灰印:“是自己画的?”
常青这才发现妹妹的中指指腹布满细密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我...我使的是父亲之前用过的纸练的。”常宁突然跪下来,“阿姐我不是故意糟践衣裳!上回大力嫂嫂给的纹样太好看,我就拿烧过的柴火棍...”
“起来!”常青去拽妹妹,却被反握住手腕。
手掌触到那些针眼,刺得她心口发疼。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原来她与原主一样,都不是合格的长姐。
张锦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荷包:“表妹看这个。”
荷包上金鱼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鱼尾处用了罕见的盘金绣,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
常宁眼睛倏地亮了,指尖悬在荷包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碰碎了。
“上月织造局来采买,这种荷包值三钱银子。”少年故意晃了晃荷包,金鱼尾巴跟着摆动。
“三钱?”正在包扎伤口的常安手一抖,麻布险些勒到常宁的伤口。
李淑云握住常宁伤痕累累的手:“跟舅母走吧,我教你辨一百零八种绣线,识七十二种针法。”
常青感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常宁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眼里汪着两潭清泉:“阿姐,我想学。不是爱俏,我是真的喜欢,也想为家里出份力。”
“青丫头。”李淑云转身抓住常青,“让宁丫头跟我学刺绣吧,这样的苗子十年难遇!”
眼前的一幕,使原主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常宁被抽烂的掌心,娘亲深夜对着绣绷掉泪的样子,还有林父那句“再让我看见这些商贾伎俩,就滚回张家当绣娘去!”
“三个月。”常青突然开口,“让小宁去学三个月,若学不出什么名堂,我便接她回来,吃住算我的。”
“什么?”李淑云愣住。
“就小宁去您那,我们依旧留在家里,每半个月回家一趟。”常青打断她的话,转头对李淑云深深一拜,“劳烦舅母费心。”
“不成!”张大山拍案而起,茶碗里的水溅在衣襟上,“哪有只让宁丫头去的道理!”
他指着院墙,手指都在发颤:“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住在这漏风的破屋里,让我们当长辈的如何安心?”
常青转头望向其余几个孩子:“常安,你怎么想?”
“我不想。”话音掷地有声,不带一丝犹豫,“我们这么一大家子,长久住下去肯定不行,就算舅母不嫌弃,我们也不能不知好歹。”
“常睿呢?”
“阿姐去哪我去哪。”
除了常青,其余人都自动忽视了常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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