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摘了眼镜。
动作不快,用左手——左手从镜腿左边摘,右手从右边摘。
摘下之后他没有折,直接把眼镜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回看她。
镜片去掉之后他的眼睛比她见过两次的都更不一样。
第一次在暗房,他摘眼镜之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张正在显影的相纸。
第二次是昨天,他看她的眼神像在测量她听懂了哪一句。
这一次不是。
这次他的眼眶周围的肌肉是松的。
不是控制中的松,是真的松了——他忘了绷。
虹膜的褐色在红光里被烧成一种近似于铁锈的颜色。
他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暗房红光没变亮也没变暗——是别的什么让他瞳孔放大的。
他在看她。
认真地看。
比他的照片更认真。
照片里的她他不知道在拍,所以照片里她是最真的。
但现在她正在他面前,嘴含着他,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她每一寸皮肤在没有防备时的样子,但他不知道她主动含住他时看他的眼神长这样。
她在捕捉他的反应。
她以前是被摄者,现在是回看者。
他回看她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东西她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不是饥饿。
是困惑。
一个拍了别人一年半、把对方每一个无防备瞬间都固定成照片的人,发现对方也可以反过来看他的时候,他的表情里出现了困惑。
“你比底片勇敢多了。”
他说。
声音比讲课时低,但语气是同一个——平淡,陈述事实。
她听不出来这句话是赞扬还是陈述还是自嘲。
三个成分可能都有,也可能是别的。
但她感觉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放在她后脑勺上的手,从搁着变成了抚——不是摸,不是揉,是抚。
指腹在她头发上轻轻划了一下。
从头发生长的方向往下,顺着,不逆。
她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过程她不再抬头看他。
她把眼睛闭上,让嘴和舌头自己去完成剩下的部分。
他的呼吸在不该中断的地方中断了一次——连起来重新吐气的时候带了一点喉音,很低,像一个人在清嗓子但没清彻底。
他的手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再次握紧。
他把那只手维持在一个刚好挨着头发的力度上,像是在给自己划一道不能越过的线。
她感觉到他快要到的时候,不是因为他身体动了,是因为他的手指突然从她后脑勺上抬走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大腿上。
手指在腿侧的裤料上又画了那道弧——从左到右,快门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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