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黎有人在施妖法,想,想——”刘天峰说着,截住话头,不敢再言语下去。
“你怎么不说了?”燕煌曦面色一冷。
“末将不敢说。”刘天峰耷拉下脑袋,像犯了什么重大错误似的。
“想让朕死在这里,以报当年的灭国之仇,是也不是?”皇帝的声音冰寒而彻骨,带着股浓重的萧杀之气。
刘天峰“扑通”一声,直楞楞跪下。
他本以为,皇帝会雷霆震怒,不定拔出剑来当头斩下,也不可知,谁知半晌儿过去,却只听得皇帝幽幽儿一叹:“是朕害苦了他们。”
乍听得这句满含悲凉的话,刘天峰心内不由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见皇帝眼中浮动着他从不曾见的神情,当下不由怔住,喃喃道:“皇上……”
燕煌曦摆手:“你什么都不用多说,且下去告诉众人,明日朕会亲至各营巡视,让他们有什么话,且仔细想清楚,可当面禀告于朕。”
“皇上!”刘天峰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失仪,“呼”地站起身来,直谏道,“皇上,不可啊,那鼠疫甚是厉害,要是皇上龙体有损,末将就算万死,也难赎其罪!”
“你不必多言,”燕煌曦一摆手,“朕的脾气,你向来是知道的,但凡身在军中,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朕是人,士兵也是人,现在鼠疫肆虐,危及数十万士兵的性命,作为他们的君父,朕难道可以弃之不顾,置之不理吗?”
刘天峰语塞,虽然心里清楚燕煌曦所言句句在理,但却一百个不愿意皇帝亲身涉险,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道:“还请皇上为皇后娘娘,为太子皇子公主,以及天下苍生着想!保重龙体!”
提到自己最爱的家人,这位枭傲的帝王眼中掠过丝暖色,却稍纵即逝,继而语气平淡地道:“朕有妻儿,难道士兵们就没有?倘若皇后娘娘在此,只怕已先朕一步,去看望那些染病的士兵们了。”
刘天峰再度默然,却也不得不承认,燕煌曦所言句句是实——若以殷玉瑶的仁德怜下,的确不忍见眼下稷城之悲惨情景的。
话说回来,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燕煌曦为何会下旨兵发稷城——当日北面忽起烽烟,燕煌曦即带上一干精兵悍将出发,一路追寻,却只见一些零星散骑,及大片大片的蹄印,竟看不出这支凭空冒出来的“逆军”到底来自何处,有多少人马。
兵部侍郎司马洋建议,先驻军于青芫郡,细细侦明对方的底细再说,但皇帝似乎却有些迫不及待,并不听众人谏言,挥师直取稷城,驻在湘江东岸,与对面的北黎仅有一江之隔。
皇帝这是预先知道了什么?还是——
已经从军二十年之久的刘天峰,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总而言之,这场战争,直到现在,都处于一种莫明其妙,云山雾罩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敌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到底会不会出现。
天色渐渐地黯了下来。
燕煌曦坐在椅中,双手撑着桌沿,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巨大的沙盘。
难言的惶惑如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的心头,蔓生出无穷的焦燥。
强压下胸中暗火,他站起身,一个人出了大帐,登上高高的哨楼。
倚在栏杆边,燕煌曦不由自主地往东方看去——晴朗的夜空宛若一块深黛色的琉璃,散嵌着莹莹的星子,大地上的一切却是模糊的,只看得见黑黢黢的影子。
“瑶儿……”燕煌曦不由低喃了一句,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胸口——他的瑶儿,想必此时正抚逗着两个孩子,安然入睡吧?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儿,帝王刚毅的脸庞上现出几丝怅然。
冷风吹来,撩动他墨黑的发丝,迷离了视线。
“燕皇真是好兴致啊。”
一派静谧之中,忽地传来一句谑诮至极的话音。
慢慢地,燕煌曦转头,对上那人邃如暗潭的眼。
轻轻勾动唇角,燕煌曦扯出一丝笑:“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
“是啊,本尊也想不到。”对方缓缓落地,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在燕煌曦脸上溜转一圈,“你竟然有胆量在此处驻军,确是出乎本尊意料。”
“你竟然有胆量将老巢筑在这儿,也确实出乎朕之意料。”燕煌曦冷冷地看着他,反唇相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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