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花岗石旁,从口袋里拿出安布鲁斯的信,把它倒扣在膝盖上。信上的红戳印很醒目,上面是他戒指的图样,红嘴山鸦的头,信包并不厚,里面除了一封信什么也没有。我并不想打开这封信,我不知道是什么忧虑阻止着我,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怯懦本能,我把头埋在手中,像沙中鸵鸟一样把头藏起来。安布鲁斯死了,一切往事都已随他而去了。我过自己的生活,按自己的意思行事,也许这封信中会进一步提到我打算忘记的那件事。如果安布鲁斯指责瑞秋的奢侈,他也可以用同样的言辞来说我,也许理由还更充分,这几个月光花在房屋上的钱就要比他在几年内花的还多,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叛逆。
但要是不读这封信的话……不知他会怎么说?如果我现在把它撕成碎片扔掉,永远不知道内容,他会责备我吗?我拿着信,在手中掂来掂去,看还是不看?上帝,为什么要让我抉择呢?在家中,我对她一片忠诚,在她的闺房里,注视着她的脸,她的手,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的声音,就不会有什么信缠绕着我。而在这儿,坐在这块石头旁,他的力量巨大无比。这里是我俩常常一起来的地方,他手中就拿着我现在手里拿的这根拐杖,还穿着同样的衣服。像一个小孩向上帝祈求在他生日那天天气晴朗一样,我现在祈求上帝,希望信中的内容不会使我感到任何不安。然后我就打开了信封,上面的日期是去年四月,因此这信是他死前三个月写的。
我亲爱的孩子:
如果我没常写信给你,并不是因为我忘了你。我心中一直想着你,也许这几个月比以前更惦念你。但信可能递错地方,或被别人看到,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因此一直都没写信,或者即使写了信,也几乎没什么内容。我一直在
生病,发高烧,头痛。现在好一些,但能好多久,我说不准,还会发烧,还会头痛,发作的时候,我的言行就没准了。这一点是肯定的。
但我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引起的,菲利普,我的孩子,我很烦,应该说还不只是烦,我处于极度痛苦中。我记得冬天给你写了信,在那以后不久就生病了,所以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处置那封信的,很可能在病痛发作的时候把它给撕了。我在信里肯定说了她的问题,令我非常关注的毛病。这些缺点是否遗传,我不敢说,但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我还相信我们,失去了几个月大的孩子对她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
顺便说一句,关于这件事,我以前给你的信中都未提过。当时我俩都受到了很大震动,对于我来说,我有你,还能以此感到安慰,但对于女人来说,伤痛会深得多。她制订了一大堆计划和设想,可大约四个半月后,一切都落空了。而且医生告诉我她不能再生了。她的痛苦可想而知要深得多。我敢肯定,从那以后,她的态度就变了,越来越大手大脚花钱,我能感受到她开始躲避我,对我说谎,这同她刚与我结婚时表现的热情态度截然相反。后来几个月,我发现她与那个叫瑞纳提的男子来往密切,我以前几封信中提及过此人。他是桑格莱提的朋友,可能还是他的律师,她常去找他问这问那,而不来找我。我相信这个男人对她产生了很坏的影响,而且我怀疑他暗恋她好几年了,可能桑格莱提活着的时候就爱上她了。尽管不久以前我丝毫不相信她和他有那种关系,但现在,自从她对我的态度改变以后,我再不能完全相信她了,每当提及这个名字时,她眼中的阴影、话中的语气,都能唤醒我脑中最可怕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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