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后老人让张雨昂介绍自己,接着每个人都进行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张雨昂了解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康乐家至少待了三年,而其中一部分人跟自己的年龄相仿,相差不了太多。
“还记得我们早上的谈话吧。”老人说,“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出去吗?听听吧,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然而,老人和周边的其他人却开始问张雨昂一些关于他之前生活的问题。比如张雨昂之前是哪里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北京,他一个南方人是否能适应北京的天气,甚至问起了他上班需要坐多久的地铁,诸如此类的问题。
在张雨昂回答完每一个问题后,其他人再分享自己的一部分故事。
说着说着,大家都突然停下了话头,张雨昂不明所以,目光回到了那位老人身上。
老人正看着张雨昂,眼神里闪过一丝具有讽刺意味又略带狡黠的光,但这光转瞬即逝,再一看眼神里写着的已是饱经世故后的睿智与蔼然。
“小伙子,你之前说这里什么都没有,那我倒想问问你,外面的世界,有人愿意跟你坐在一起,进行一番心灵上的沟通吗?”老人问道。
张雨昂一时语塞。
老人“咯咯”笑了起来,说:“外面的人都太着急了,着急赶地铁,着急上班,着急吃饭,着急去爱,着急去恨。人与人见面永远在谈‘正事’,谈好了就赶紧去谈下一个,就怕自己堵在路上。就算偶尔空闲下来了,也只捧着手机,生怕自己错过网络上的新鲜事。但这里不同,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去见什么人,不用害怕错过什么新鲜事,也不必在乎外面的纷扰和变化。我们啊,对外面的世界,对那些连锁咖啡馆、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根本不值得一逛的商店,都不感兴趣。”
“既然你们对外界不感兴趣,为什么又问我那么多外面的事?”张雨昂问。
“你看看我们,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年轻人。在你回答完那些问题后,我们也一一做了回答。”他说,“你没有发现我们的答案里有什么奇妙的地方吗?”
张雨昂摇头,他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身处外面的世界,就必须为了生活而忙碌,为了生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没有人在乎你的才能,没有人在乎你的个性,只在乎你能否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人们用各种话术包装他们的欲望,压榨你的剩余价值。在他们眼里,你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一颗螺丝钉,一颗生锈了就随时被替换的螺丝钉。人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为人所利用。最可怕的是,变成螺丝钉的人并不自知,他们依然活在无望的梦境里,以为只要努力就会取得成就,以为只要迎合就能迎来拥抱。听明白了吧?在康乐家不一样,我们没有身份地位的区别,这里没有冷血的资本家,没有贪得无厌的朋友,没有盼你早死的家人。这里无利可图,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平等地坐在一起,才能不必担心被人利用。小伙子,外面的人都觉得我们病得不轻,事实果真如此吗?”
“说得没错!”人群中有一个人开始大声喊道,很快这句话就感染了在座的所有人,大家的情绪瞬间高涨起来,纷纷说起自己的感受。
张雨昂最先被吓到了,但很快就被他们言语中包含的热情所感染——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发自内心地赞同老人所说的话。他一边听着周边的呐喊,一边思考他们的话对自己所产生的触动到底是什么。他并未全然理解老人的话,那些理念性的东西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明白,但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之前在外面世界的自己,想起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自己,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工作中同事的攀比,想起刘老板口中所说的那种掩藏不住的卑微。
他从中体会到的,是一个显而易见但他之前一直忽略的事实:是的,在外面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身份地位的区别,他穷尽一生想要爬到高处,并暗自窃喜,以为自己做到了,然而事实上,他压根儿就没有做到什么。他现在明白了,爬到高处的人,只会发现还有人站在更高处俯视着自己,永远有人比你高一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间黯然神伤。
与他们告别后,张雨昂又在后山的走道上静坐了片刻,他闻到了空气中飘着的一股花香。后山的树木也长出了新绿色的嫩芽,张雨昂突然想到,城市里的风光都是一样的,无论走到哪里,高楼都排成了一条直线遮挡了一切,所有建筑的排列方方正正,毫无意趣。就连那些所谓的当地特色小街,所谓的城市之间不同的地方,也不过是流水线制造的商品。你会发现同一家商店分布在全国各地,却又都称自己为“当地”的历史传承。“特色”,不过是“商业”的另一种叫法而已。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似乎比在城市中看到的高大许多,或许只有在这里,人的影子才不会显得渺小。
他想起那群人脸上的热情,忽然觉得:说不定康乐家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他之前所想的那么美好。
如此想着,张雨昂的心情居然轻松了不少。
他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变化,也感到十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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