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在几个寺僧的搀扶下，空善大师走了过来：“当年之事，是我下院僧修力主，方丈万万不可代为受过。”周围有好多长老、弟子跪伏于地，纷纷求恳，这个说众议所归，非方丈一人之责；那个说天道运数使然，当年事并非全然无因无明；还有说再集全寺之力未尝抵挡不住这魔女，方丈何须如此气沮于人？
空了方丈回首轻叱道：“顺天道便可逆人伦？我般若宗虽属小乘，但如此粗浅之理却还有人至今不悟。我意已决，休要再议。”又转向聂因娘道：“女施主意下如何？”
聂隐娘看这和尚恭谨儒雅，与其说是释家僧侣，倒更像儒家士子，心头恨意稍减，道：“你送我入塔，我便只诛首恶，不究他人。”
空了方丈展颜一笑，吩咐旁边一个僧人：“慧能，取佛宝舍利。”
慧能一愣，半响不动，期期艾艾道：“方丈，最后一粒佛宝舍利已随空净师叔祖进入了镇妖塔了。”
“我倒忘了，”空了方丈点点头，撩起僧袍，席地一座，凝目片
刻，忽地神色安详微笑，身上放出柔和的七彩光芒，随着光芒大放，空了的肉身竟越来越小。
“虹化！”空善大师脸上悲喜交加复杂难明，再看周围长老、僧人，均已齐齐跪伏于地，围着空了方丈膜拜不已。
虹化是佛家修持到大圆满境界的殊胜结果，又称火光三昧，在《涅槃经》中曾记载“尔时如来，以大悲力，从心胸中，火涌棺外，渐渐荼毗。”《五灯会元》中也有：“尔时全棺座而举，高七多罗树，往返空中，化火三昧。须臾灰生，得舍利八斛四斗。”
佛家修行根本在于明心消业，俗话说“万般皆是空，唯有业随身”，业障消除之难犹如人坐在椅子上要将自身抬起一般。而虹化却能达成这般稀有成就，焚尽业障，无余涅槃。难怪般若宗寺僧此时竟尽皆喜过于悲，羡胜于忧。
“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纷扰得失皆虚妄，天道人心有不同。”虹光四射中空了方丈口诵偈子，身形遽缩，异香扑鼻中，虹光散去，地上仅余十余粒拇指肚大小的舍利，粒粒如象牙般洁白。
空善大师合十向空了方丈坐过的空地拜道：“阿弥陀佛，我般若宗以禅法为上神通为下，原来大有道理，老衲竟一直未能悟透，今日方知本末。空善多谢师兄点化，善哉，善哉。”
慧能恭恭敬敬取出一方金丝帛布，将舍利收捡起来，又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粒，递给聂隐娘：“女施主请收好，持此舍利，便可直入镇妖塔。”
聂隐娘接过舍利，观空了方丈和诸僧方才所言，心头升起重重迷雾困惑，空善大师仿佛看出聂隐娘所想，合十道：“阿弥陀佛，聂宗主入塔后见得空净师弟，一切自明。”
聂隐娘默然走向阵妖塔，顿了顿转首道：“空了方丈圆寂，我也不好受。我并不想他死的。自今而后，我只会向当年参与其事的人索命！”
空善大师莞尔：“这是师兄极大的福祉成就，还要多承聂宗主护法之功。”
聂隐娘看空善欢愉之色不像是说反话，其实在佛家看来，护法有两种，一种是正向护持守得正果，另一种是设置魔障助其尽洗业力修成正果。一如观音菩萨在唐僧师徒取经路途设置九九八十一难，正也非也实所难言。今日借隐娘复仇问难，空了方丈舍己了却因果，慈悲无量，一举虹化无余涅槃，得成令无数佛子终生渴盼的成就，可谓因祸得福。但聂隐娘师出道门，自是懵懂不知。
聂隐娘摇摇头，转身走到塔前，伸手试探，却见原先坚过金铁的塔壁像水纹一样荡漾开来，顺着一阵温和的吸引之力，聂隐娘闪身没入镇妖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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