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狂吹着海上的浪花,在陆上旁观别人伟大的搏斗,是很甜美的经验,并非别人的灾难是一种享受;而是由于你能幸免于这样的不幸而感到甜美。观看平原上两军列队搏杀,而你没有参与其中的危险,也是一种美好的经验。但是世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住在平静的高地,用智慧的教训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堡。在那里,你可俯视他人,看他们到处徘徊,在寻找人生方向的途中迷失了,在为了配合智慧或出身阶级的奋斗中,日夜挣扎,以超群的努力攀上权力高峰,以占有世界啊!可怜的人心,盲目的心灵!你短短的生命消耗在何等的黑暗,何等的惊惧中!想想,你竟然看不出,自然哭泣,只为了求痛苦远离身体,自忧虑和恐惧中撤离,她的心灵才能享受快乐的感觉。因此,我们了解,就身体本性而言,只有几件东西是必要的,甚至像消除痛苦的东西也在内。大厅中若无少年金色的影像,右手执熊熊的火把,使光辉照亮晚间的盛宴,如果房屋并不闪着金光银光,纹着花饰和镀金的天花板上也不回响着琵琶的弦音,虽然这些东西能不时为我们提供多方面的奢侈享受,但自然本身并不觉得有所损失。为了这一切,人们成群友爱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溪水边,大树下,不必花费就可使我们的身体焕然一新,尤其当天气对我们微笑,季节在草地上撒满了花朵……”
菲利蒙停下来:“我永远也念不好。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事实上,他念得一点也不差。尤瑞黛觉得,一点希腊音听起来更迷人。他是用真感情念的。大烛台的幽光由法国窗口射出来,照在他零乱的发上,照着他英俊、古典的轮廓和他明亮的双眼,一个敏感的雕刻家的双眼。所有雕刻家的眼睛都有一种特质,他们似乎能更专心地看东西,而一眼就捕捉住了事物的形象和本质。他轻咳了一声,退回到座位上。
可洛儿,长袍外罩着一条披肩,对他投来诚挚的欣喜和赞许的眼光。当他朗诵的时候,她抬头望着他。虽然对那些叽里呱啦的声音她只懂得一点点。
“多迷人呀!”伯爵夫人坐在藤椅上说,耳环在石坛的微光中发亮。
“我喜欢用希腊文或拉丁文念,”优妮丝说,“你不觉得翻译总会丧失一些韵味吗?声音对散文和诗都一样。声音是形体,是外表的衣饰,翻译带给它意义,如果成功的话,还带给它灵魂。形体,是外表感官的魅力,和内容一样重要。我相信声音有种特质,使音、意交互作用,若硬生生分开,难免失掉它外在的美感。你认为怎么样呢,劳思?”
“我认为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该大声朗诵。文学是魅人的闲谈,耳朵要能听见才能充分享受。感官和声音的组合,对听者的脑子和心灵都有作用。可是,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每种语言都具有音乐性。我承认希腊文更为悦耳;它是众神的语言,充满了爱琴海的光芒。但是每一种都含有音乐性,尤其由甜蜜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我认为,是说话人的表达方式,使语言产生魅力。语言是活生生的东西,由女人的声音,由少女甜蜜的樱唇发出来,更令人喜悦。写下来的语言,充其量也不过是口头语言的代替品。所以我很高兴,学院已恢复了朗诵的艺术。可洛儿的确读得很好。”
最后这句话使少女高兴万分。菲利蒙转过脸来,投给她一抹微笑。
“蛤蚬有灵魂。”清脆响亮的音节由石坛外的幽间角落飘出来,使尤瑞黛吓了一跳。错不了,一听就知道是安德瑞夫王子的声音。
“他们没有。”唐那提罗的男中音插进来,更清楚地落在尤瑞黛耳中。阿席白地·里格年轻的白面孔也在他们身边出现,对他们的讨论显得很有兴趣,大家都沉默下来。
“《圣经》里从来没有说蛤蚬没有灵魂。”王子反驳说,“我尊重你所有的神学知识——不过还请容我说句话——蛤蚬是有灵魂的。他们也许整天把壳闭起来祈祷,为海水祈福呢。为什么不呢?他们也是上帝创造的。”
“但是教堂里的上帝教导我们说动物没有灵魂,只有人类才有。一切海上陆上的生物都是为了人的享受而创的,我简直不能想象天堂里充满了蛤蚬虾的灵魂。那些无数的爬行动物在天堂里干什么呢?上帝只赋予人类智慧,使他认识创造者并崇拜他……”
“王子喝醉了。”伯爵夫人说。
“他们在争论谁有灵魂谁没有灵魂,却对灵魂一词没有一致的解说。”优妮丝说,“灵魂只是一种功能,一种意识放射的标志。”
安德瑞夫王子伟岸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站起来:“我仍然要说蛤蚬有灵魂。”他抗议地说。对大伙儿来说,他有点唐突地离开了神父和里格,消失在石坛下面。伯爵夫人很了解这位莫斯科王子,他的祖父是亚历山大帝三世的儿子亚历山大若夫屈,他身上具有浓烈的神秘气质。他有种奇怪的习惯,喜欢在夜间漫步在小岛的暗处,穿过森林,和自己的良知格斗,把良知当成折磨人的黑色猛兽。总之,他与星辰相当接近,有些牧羊人有一天发现他在黎明的微光中爬上艾达山的另一边。如果他说他曾在艾达山顶与天使晤谈也不会令人惊讶,这种夜游的习惯似乎对他有种特定的宗教影响,他究竟在挣扎些什么并不清楚。但是他回来时总会变成一个忏悔、谦卑的人。“我是微不足道的人,我是个罪人。”他曾经对他受惊的女儿说。
伯爵夫人嗅到了雾的气息。
“天有点凉了,你们不觉得吗?”她对她的宾客们说,“我们最好进去吧。”
意大利神父加入了他们。她以女主人无比的交际手腕,领神父走向尤瑞黛。他们进入明亮的客厅,里面有两支大烛台。在壁炉架上有一个精致的小雕像,布满了随岁月而来的绿色铜锈,还有几块乳白色的古埃及玻璃,大概有两千年之久了。他们是阿山诺波利斯的礼物。挂在墙上的是伯爵家人的画像,是她丈夫的叔叔和叔公。一个是阿尔卑斯山的爬山专家,鸠士比·安德鲁·麦可·卡士提里欧尼伯爵,和爱德华七世同一时代;另一个是维多里奥·斐笛南·卡士提里欧尼,一个终身致力于恢复古教堂,为农民服务的圣人;还有一张她自己家人的画像,她父母亲——西奥尼斯夫妇。在她决定跟阿山诺波利斯来的时候,就设想周到地把这些画像一起带来了,还有一个非常贵重的金十字架,框在一个三面镶嵌的盒子里,有烫金的绿色衬底。可是,毫无疑问的,其中最珍贵的要算是爱神的希腊雕像了,只有十八英寸高,据说是在克里特岛发现的。这座大理石雕像的绝对完美似乎震慑了整个屋子里的人。转动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它完美的协调和活生生的美吸引——看它是一种欢愉,它是天上神灵的幻象。使人想起古希腊,想起普拉克斯特里斯、利思帕斯和腓笛亚等时代,当时人类的心灵自由而平静,随着海陆的战争,人类学习到了宁静安详的艺术。
伯爵夫人是出自内心的虔诚天主徒。这些异教的象征并未影响她宗教的热诚,也不发生冲突。她崇拜这些雕像,这些精神的东西是地中海乐观心灵的恒久记录。在其中她觉得很自在。在她思想深处,她没有基督教的禁欲主义,也不摒弃肉体美。她未曾经历任何冲突。在她家里,在令人想起古文明荣耀的客厅里,艺术和宗教在她生存的欢乐中融洽地并存着。她生性明朗,不会受神学问题所困扰,且不论她偶然的神经紧张——她对岛上大量的老鼠和蝙蝠怕得出奇——通常她性格算是平衡的。对她而言,古老的东西都好,希腊文化、基督教文明和她的家庭都是古老而深具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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