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早已见怪不怪的吉念安此刻却怀着另一番心事:我的计划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搭档,被蒙在鼓里的后者还以为两人此行就是来看杜纳恩人睡大通铺的。算了吧,像这种只会循规蹈矩地做研究、绝不肯越线的家伙,就得推他一把才行。本来我一个人干这事肯定更方便,但谁让我需要他和我互补的知识呢……
尽管远征军只想借此率先积累杜纳恩人的资料,对两人本身的研究结果没抱任何期望,但卡杨和吉念安可绝不甘心于此:前者对远征军拿他们当工具人心怀怨愤,想着做出成果来羞辱那些肉食者;后者更是外星人类学与科幻的狂热分子,正想借此机会挖掘些惊人的发现。与前辈相比,两人搞到了一件强大到仅存在于幻想中的工具:邦联科幻联盟的空想家们开发出来的XCASII系统(原本是用对照统计来分析新发现的人类语言的系统,但两个世纪前就已经通过田野调查彻底完成的人类语言数据库让它从未有过除自娱自乐之外的用途),使他们破译语言的工作异常顺利。和人类的若干原始语言一样,杜纳恩语也呈现出丰富的屈折变化,而系统依据前后缀、非连续辅音词缀等几种预设模式逐一对照排除,揭示了杜纳恩语的变位方法,并连带着划分了词性。此后,卡杨和吉念安结合影像资料为划分的单词对应了词义,由此整理出各类主要实词的基本词汇表,而接下来对虚词与句法的描摹就完全是分析软件的工作了。
杜纳恩语的面纱被揭开之后,两人再次感受到当初音系研究的诧异。它完全不包含任何罕见的人类语言结构,更别说闻所未闻的语法现象了。它的语法综合了分析语、屈折语和黏着语的特点,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倒像是研究了所有人类语言之后归纳创作出的一门人造语言一样。
在二十一世纪地球上尚有“语言多样性”的时候,人类学家不时能在丛林里发现一种挑战认知边界的新语言;现在卡杨与吉念安在人类有史以来到过最远的丛林里奋战多日,揭露的语言却只是这么一回事,也难怪他们如此丧气了。一向务实的卡杨对此倒有这样一番解释:“要我说,这种相似性本身就是个惊人的发现了。想想生物的趋同演化吧—不同的物种在相同环境条件下演化出相同的外形结构。我甚至可以假设,这一现象对语言也同样适用,才使得这些光年之外的杜纳恩人的语言在独立演化中采取了相同的表达策略。”
“但是这只针对现存的主流语言啊,而人类语言的变化形式可比这多多了。就拿最宏观的主谓宾结构来说,据我所知,一些人类语言并不做这样的区分,而是—”
“—作通格语言,你之前跟我提过不止一次了,但这不恰好说明了某些结构表达在进化上的胜利嘛。据我所知,一些地方性语言在被取代之前,已经从主流语言中借入了不少更通用的表达结构。”
“那不该属于现代化趋势下的新式语言联盟吗?只是因为主流语言捆绑了强势经济和社会地位,但不见得是他们的语言结构有什么神妙之处。”
“你倒是别光忙着和我唱反调啊?我也只是随便猜猜而已。当然,实际上用概率就能解释一切了。毕竟谁也没法否定宇宙中智慧文明的语言拥有着无限可能,但人类偏偏这么凑巧,一下子就找到了这么一种和我们差不多的。就像是一个酒足饭饱的外地游客想玩两把轮盘消消食,两把都单押双零,结果都直接命中然后立马走人。不管同桌的人有多眼红,这在统计学上都没什么特殊的—总得有人注定成为那些‘特殊’啊。”
这个典型的卡杨式比喻简直无懈可击,然而吉念安可不愿轻易偃旗息鼓。自此,一个计划就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形了。
这时,卡杨的一番话将吉念安的思绪打断:“你注意到杜纳恩人的眼球了吗?如此剧烈的运动,他们的梦境一定异常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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