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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_林语堂;谢绮霞译(12) 第(2/3)页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是真正有用的,一种是母亲,另一种是庄稼人。母亲养孩子,庄稼人种粮食,他们是在生产。其他的人都是靠别人生产的东西生活。政府官员煞有介事地办公,其实是在剥削老百姓。他们坐在办公室签公文,禁止老百姓做这个、做那个,这就叫作一天的工作了。写文章的人偷取以前人的思想、句子,把那些当作是自己的创作。教书的人偷取别人的学识,出卖给年幼无知的孩子。做买卖的人也在拼命地偷。他们只能从别人身上赚取金钱,他们不会生产。生命就像是彼此在接收脏衣服似的,你洗我的,我洗你的,我们居然叫这个是谋生。喏,一个会打铜片造水壶的人还使我尊敬三分呢。那就把这个也凑上去,三种啦。母亲、庄稼人和技工。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技工,至少我还生产照片啊!”

“凭你的学问,你可以做一番救国的事业啊!”遏云天真地说。

“太多人想救国了。每个人都在插手,各人有各人的问题,就想趁机把自己拉起来。所以每个人都在救国。”

当他们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一队五十多人的士兵到了月台,身穿着灰色的脏制服,背着背包和步枪吵闹喧嚷地攀上车子。从帽子上毛绒绒的耳罩看来,他们是东北兵,一群没有军事基地的流动部队。他们的样子很像难民,手上的步枪就是他们唯一的财产。他们之中好像没有队长领队,全都在狼狈地往车上挤。

“妈的!火车是国家的,卖票的家伙竟然还要国军买票坐车!”其实,买卖已经成为一种过时的制度了。

“我给他奉票,他还不要。”奉票是声名狼藉、一文不值的东北纸币。

这群喧闹、狂嚣的部队,完全掩盖了其他乘客。蓝如水听说他们要到西北的新疆。据说政府要把土地拨给东北难民,他们有一位将领叫盛世才,在那边可是个重要人物呢。

由于车上出现士兵,遏云紧靠着蓝如水坐。车顶的灯光很暗,她尽量坐在阴影里。她不在乎蓝如水用手环着她的腰,用脸颊摩擦她的头发。车厢里只有士兵的说话声。

“你想那些军人会不会认出我?”她低声说。

“不会的。”蓝如水向她保证。

她晚餐吃得很饱,再也忍不住了,她说:“我必须起来一下子。”走道上都是士兵。她起来扯扯棉袄和头巾,用力地挤过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上。

“对不起,借个光。”遏云一边向前挤去,一边说着标准的北方话请别人让路。有些士兵笑着让开。而当她擦挤过一个人的身边时,那个人对她咧嘴狞笑,还说些猥亵的话。她转身赏了他一个耳光。

“你不认识你老娘啊!”她咒骂道。

那个士兵大笑:“好!有一位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娘也不赖。”

遏云走进洗手间。士兵都兴高采烈地等着她走过身边回座。她对那些军人的态度引起如水的兴趣,可是他又有点替她担心。

“她是不是长得跟那个说书的很像?”有一个人说道。

“你喝醉了。”

“喏,脸和眼睛都很像哩。”

“我说你是真醉啦?”

遏云在里面待了很久,她希望回座位时候不必再挤半天。当她一走出来,那个挨巴掌的士兵就大喊道:“让路给我漂亮的老娘。”令她吃惊的是,大家居然真的让路了。

“喂,你去过奉天?”

“怎么?”她一面走一面回答说。

“那跟咱们一样是难民喽。”

“她口音跟咱们一样呢!”

“听女人说乡音,真舒服。”

回到座位,挨近蓝如水坐下,又把自己隐藏在灯影里,她不觉脸红起来。

“你真会对付男人。”他低声说道。

“是啊!”她甩甩头笑笑。

不久吵闹声平静下来,他们听到前面的军人在谈论他们奉天的老家。夜色愈来愈深,他们也安静多了,有些人蹲坐在地板上睡觉。车厢里很拥挤,充满了大蒜味和打鼾声。遏云把头枕靠着如水的肩膀,随着车轮规律的铿铿声音跌入梦乡熟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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