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小孩子在身边,那么就再没有比和他们一起玩耍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我发现再小的孩子也能成为我的好伙伴,而且我可以骄傲地说,孩子们都喜欢我。他们领着我四处走动,把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指给我看。当然,这些小孩子不会用手指拼写句子,但是我可以设法读懂他们的唇语。如果我读不出他们的唇语,他们就会试着用肢体表演出来。有时候我也会做出错误的举动,就会让这些孩子们大笑好一阵,于是“哑剧”又重头表演一遍。我通常会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教他们做游戏,几个小时匆匆流逝,唯有快乐和满足留在心中。
博物馆和艺术品商店是带给我快乐和灵感的另一个源泉。无疑,我能够从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上摸出它的形态、情感和艺术之美这一点,又会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一定奇怪我看不见,仅凭双手怎么可能做到这些,然而,这的确是事实,触摸伟大艺术作品带给我无上的快乐。当我的指尖摸索着起伏的线条时,这些线条便向我揭示了艺术家们赋予它们的思想和情感。我能从众神和英雄们的脸上摸出仇恨、勇气和爱,就如同从真人脸上摸出的表情一
样。我在狄安娜的姿态中摸出了森林女王的优雅与自由,还有她强大的意志,这意志可以驯服凶猛的山狮,也能慑服最狂暴的愤怒。我的灵魂也因维纳斯的优雅曲线和睡姿而喜悦;芭利的青铜雕像则向我揭示了丛林的秘密。
我书房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尊荷马的圆形浮雕像,雕像挂得很低,我一伸手就可以在荷马那张优美而忧郁的脸上摸出爱的庄严。我清楚地知道那庄严凝重的眉毛上的每一根线条——那是生命的轨迹、与命运苦苦抗争的苦涩和忧伤;即使被凝固在冷冰冰的石膏中,荷马那双失明的眼睛仍然在探寻他所挚爱的明媚阳光、碧空如洗的希腊,可他的寻找只是徒劳;他的嘴唇,优美、坚忍、诚实而又温柔,这是一张诗人的脸,也是一张饱经苦难的男人的脸。哦,我是多么理解他的失明之痛啊——他永在黑暗之中:
哦,黑暗,黑暗,
正在吞噬正午的光辉包围,
黑暗,
不可阻挡,
遮天蔽日,
吞没人间的所有希望!
在想象中,我能听到荷马在歌唱,那是他拖着蹒跚而踌躇的脚步在营地间摸索前行——为生命、爱情、战争和一个高尚民族所取得的丰功伟绩而吟唱。这是一首美妙而壮丽的颂歌,它为盲诗人赢得了一顶不朽的王冠,也赢得了世人的景仰。
我有时候想,在感知雕塑品的艺术魅力方面,手是否真的不如眼睛敏锐?我认为,手比眼睛更能觉察到雕塑线条的韵律感和其内在的微妙变化。不管怎样,在一尊尊古希腊众神的大理石雕像里,我能摸到古希腊人的心跳。
我的另一个让别人觉得奇怪的爱好就是去剧院看戏。当大幕拉开,好戏在舞台上上演,人们为我描述舞台上演员们的精彩表演,这可比“阅读”戏剧脚本来得过瘾,我仿佛置身于戏剧之中,亲身经历那些跌宕起伏的动人情节。而且,我还受到了特殊待遇,可以到后台会见几位杰出的男女演员,他们的表演具有一种魔力,让你不知身处何时何地,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浪漫年代。当艾伦·泰莉小姐穿好戏服,画好妆容,装扮好人们理想中的王后形象时,她让我摸她精致的面庞和身上华丽的装束,她周身散发出一种庄严的神圣感,以及抑制住无尽悲伤的高贵气质。站在她身边的是亨利·欧文爵士,他穿着象征王权的袍服,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王者风范,而他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彰显出王室的威仪,国王的脸上仿佛带着一副忧伤的面具,这忧伤幽远深沉、令人敬畏。
我还认识杰弗逊先生,以有他这样的朋友为荣。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碰到他有演出,我都会去看。我第一次看他的表演是在纽约上学的时候,当时他正在演出《里普·梵·温克尔》。我经常读这个故事,但我从来不觉得里普那好似我做游戏时慢条斯理、奇特而友善的笨拙样子有什么魅力。而杰弗逊先生那优美哀婉的表演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我手读出了一幅“老里普”的画像,永远也不会失去它。演出过后,苏利文老师带我到后台见他,我摸到了里普那奇特的装束,飞扬的头发和胡须。杰弗逊先生让我摸他的脸,这样我就能想象出他一睡二十年之后醒过来的样子,他还向我演示了可怜的老里普走路步履蹒跚的样子。
我还看过他表演的《情敌》。有一次我去波士顿拜访他,他特别为我表演了《情敌》中最精彩的情节。会客厅就当做一个临时舞台,他和他的儿子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而鲍勃·阿克莱斯则书写着他的挑战书。我用双手紧追着他的表演,捕捉着他滑稽可笑的肢体语言,这种肢体“语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终于,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决斗,我摸索着双剑每一次的对锋,能感觉出两剑对刺迸溅出刺眼的锋芒;可怜的鲍勃支撑不住,身形摇晃,勇气从指端飞出,他的意志也消解殆尽。紧接着,这位伟大的演员猛地扯下战袍,双唇止不住地抽搐,忽然间,我就仿佛置身于瀑布之下,头发蓬松的施奈德将头抵住我的膝盖。杰弗逊先生背诵了《里普·梵·温克尔》里最精彩的对白,这是让人笑中含泪的感人片段。每诵读一行对白,他都尽可能请我指出怎样能表达剧情情感的手势和形体。当然,我对舞台表演一无所知,只能随意猜想,但是他凭借精湛的艺术功力,总能通过表演赋予文字以生命力。正如他所沉吟的里普的咏叹:“人死之后怎么这么快就被人遗忘?”长眠之后,里普失魂落魄地找寻他的狗和猎枪,在同德里克签订合约时的犹豫不决是那么荒诞可笑——所有这些似乎都出自生活本身;那是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其间,人们认为事情应该怎样发生,它就怎么发生。
我十分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到剧院看戏时的情景。十二年前,在波士顿,苏利文老师带我去看一位儿童演员艾尔希·莱斯利主演的《王子与乞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出小话剧里悲喜交加的感人剧情和儿童演员的精彩表演。演出结束后,我被允许到后台见她,她还穿着王室装扮的演出服。很难找到一个比莱斯利更惹人喜爱的小孩子了,她的金色卷发如云朵般飘逸地垂在肩上,灿烂地微笑着,没有一丝倦容和害羞,尽管她刚刚给成千上万观众做表演。那时我只是刚开始学习讲话,我把“莱斯利”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流畅地念出来,我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们可以想象得到我内心的那种喜悦,当听懂了我对她说的那几个词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向我拥抱问候。
难道不正是因为我的生命这些局限性,才能有机会碰触到生命所蕴藏的万物之美吗?万事万物皆奇迹,我领会到,无论我身处怎样的境地,哪怕是黑暗和无声,都要懂得满足,懂得随遇而安。
的确,当我独自等待生活向我敞开紧闭的大门时,孤独感会像一团冰冷的雾霭将我团团包裹。大门之内有光明、音乐和甜蜜的友谊,但我进不去,冷酷无情的命运将我挡在门外。我要质问命运为何给我套上这般残酷的枷锁,却让我的心如此**澎湃,可是我的舌头无法倾诉我的痛苦,控诉只是徒劳,话到嘴边又咽下,像没有流出的眼泪退回到心里。无边的寂静重重地压住我的灵魂,让我透不过气来。突然,希望带着微笑悄悄地告诉我“喜悦藏于忘我之中。”于是,我学着把他人眼中的光亮当做自己的阳光,把他人听到的音乐当做自己的交响乐,把他人嘴角的微笑当做自己的喜悦。
(本章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电影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读后感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