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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_[俄罗斯]列夫·托尔斯泰(第二部_41) 第(2/2)页

“人多固然挤,相处挺和气。”塔拉斯像唱歌似的含笑说了句谚语,接着,用他两只有力的手像拿鸡毛似的拿起两普特重的背包放到窗下。“空位有的是,即使站着也无妨,钻到椅子底下去也成。这儿真是再舒服也没有了,要想吵架也吵不起来。”他说,脸上漾起和蔼亲切的笑容。

塔拉斯说他不喝酒的时候没话说,可一喝酒什么好话全都有了,而且能说个不停。确实如此,塔拉斯在他清醒的时候多半不言不语,但一喝酒,就谈笑风生。只不过他难得喝一次,而且只在特殊情况下偶而为之,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话非常多,也说得非常好,朴实而真诚,尤其使人备感亲切,快活流露在他那双蔚蓝的眼睛和不离唇边的笑容里。

今儿他就处于这种状态。聂赫留朵夫走过来的时候他暂时住了嘴,不过他把背包放好以后,又照原样儿坐了,把干惯活的大手放到膝头上,眼睛直率地瞧着花匠,继续说起他的事来。他向新相识详详细细地讲他妻子怎样过门,怎样被流放,为什么他跟妻子一块儿去西伯利亚。

聂赫留朵夫从未听到如此详尽的经过,所以听得很用心。他坐下听的时候,塔拉斯已说到了下毒,家里人也都知道这事是菲道霞干的。

“我这是在说我的伤心事,”塔拉斯转脸对聂赫留朵夫恳切地、友好地说,“碰上知心人,说着说着,就说起我自个儿的事来了。”

“对,对。”聂赫留朵夫应道。

“哦,就这么的,老哥,事儿也就水落石出了。我妈拿着那块饼子说:‘我要去找警察。’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接茬道:‘慢着,老婆子,她还是个孩子,自己也不知道干了啥事,咱们该怜惜她才是,没准她能明白过来。’可我妈什么也听不入耳,她说:‘把这样的人留着,她会把咱们当作蟑螂一样统统毒死。’她说完,老哥,提脚便去报告警察。没一会儿警察来了……马上传证人。”

“那你呢?”花匠问。

“我吗?老哥,当时肚子痛得我直打滚儿,五脏六腑都像倒了个个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爹当时套上车,让菲道霞坐上,去了警察局,又从警察局去了法院。而她呢,老哥,一开始就全认了。到了侦查员那儿,也都一五一十实说了一遍,说耗子药是从哪拿的,又怎么掺进饼里的。侦查员问:‘你干吗要下毒?’她回答:‘因为我讨厌他,我宁可上西伯利亚,也不愿同他一块儿过。’也就是说不愿同我一块儿过,”塔拉斯笑着说,“反正她全都招供了。当然,也就关进了牢里。我爹一个人回到家中。眼看到了大忙季节,家里娘们就我妈一人,就说她,也是气力不济。我们寻思:咋办?能不能把她保出来

?我爹便去求当官的,求了一个,不成,又求第二个。他一连气求了五个,都是白费劲儿。本打算撂过手算了,不料碰上个衙门的小官儿。那样的机灵鬼天下少有!他说:‘给我五个卢布,我保她出来。’后来讲妥三个卢布。好,老哥,我把她织的土麻布押出去,给了他钱。他提笔嗖嗖一写,”塔拉斯像是描述子弹怎么打出去似的说,“当场就写成了。当时我身子已经完全好了,所以亲自赶车去城里接她。我来到城里,老哥,在客店里拴好马,便拿了这张文书直奔监狱。管事的问:‘你来干啥?’我如此这般,说我那口子关押在你们这里。他问:‘有文书吗?’我立刻把文书递了上去。他看了看,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坐到长条凳上。等到太阳偏西,走出个官儿来,问:‘你是瓦尔古肖夫吗?’我说:‘正是。’他就说:‘得,把她交给你。’立刻大门开了,把她领了出来,穿了她该穿的衣服。我对她说:‘行了,咱们走吧。’她问:‘莫非你是走着来的?’我就回答:‘不,是套了车来的。’我俩到了客店,付清钱,套好车,把马吃剩的干草铺在大车上,干草上面放块粗布当铺垫。她坐了上去,裹紧围巾,我俩就这样回家了。一路上她不言语,我也不吭声。快近家门的时候,她忽地问道:‘妈身体好吗?’我说:‘好。’‘爹身体好吗?’‘也好。’她就说:‘原谅我,塔拉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会干出这样的糊涂事。’我回答:‘我早就原谅你了。’没多说。到了家,她一下跪在我妈脚下。我妈就说:‘上帝会宽恕你的。’我爹也说:‘空话莫说,今后好好过日子。眼下没有功夫讲这些,地里的庄稼正等人开镰收割。在斯科罗德那边上过肥的地里,托上帝福,黑麦长得才好哩!连镰子也下不去,早该收上来了,赶明儿你和塔拉斯一块儿去割它吧。’从那时起,老哥,她就撒开手干起活来了,而且那股劲儿使人感到吃惊。我家一共租三俄亩地,托主的福,无论黑麦还是燕麦,都是罕见的大丰收。我割,她打捆,要不就是一块儿割。我干活算得利索,干一是一,可她比我更加利索,件件活都能捡得起。她人伶俐,又正年轻,她干活那股没命的劲呀,老哥,我反得劝她歇一歇。回到家,指头发肿,胳膊酸痛,该休息了,可她晚饭不吃就去准备明儿的捆麦绳了。瞧她变得多快!”

“她对你该也挺热乎的?”花匠问。

“那还用说!咱俩棒打不散,心连心,我想啥,不说她就明白。连我一肚子气的妈这会儿也说:‘咱家菲道霞像换了个人,全变啦!’有一回子赶大车装麦捆,我俩一起坐前面一辆大车上。我问:‘菲道霞,当初你怎么想出干那样的事呢?’她回答:‘怎么想出的吗?因为不愿跟你一块过。我想,宁可死,也不跟着你过日子。’我就问:‘如今呢?’她回答:‘如今你成了我的心上人啦。’”塔拉斯说时本来边说边笑,但说到这儿忽然惊奇地摇摇头,又道:“我们从地里收完庄稼,又把大麻杆子拿去水里浸了,然后赶车回家。”他停了停才继续往下说,“谁知忽然来了传票,叫她去受审,可我们别说受审,连那起事儿早兜底儿忘光了。”

“不是别的,定是恶鬼附身,”花匠说,“要不一个人怎会想起去害另一个呢?我们那儿也有这么一个人……”花匠正要接口往下说,但火车缓缓停了下来。“兴许是靠站了,”他说,“咱去找点儿喝的消消渴吧。”

谈话就此中断,聂赫留朵夫跟花匠走出车厢,下到湿漉漉的木板月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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