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怎么回事?就是今天吗?刚才吗?”
“是呀,刚才的事。我看到了尸体。”
“为什么说是折磨死的呢?谁折磨他们来着?”娜塔丽雅问。
“就是那些强行押解他们的人。”聂赫留朵夫气愤地说,他觉得她对这件事的口吻就像她丈夫。
“哎哟,我的上帝!”走近姐弟俩的阿格拉菲娜听到这话却惊叫起来。
“是的,这些不幸者遭受的折磨我们丝毫不了解。可是,我们应该去了解。”聂赫留朵夫说时眼看着老公爵坐在桌子跟前怎样系上餐巾,面前则放着调好的酒。恰恰此时老公爵扭头瞧他。
“聂赫留朵夫!”他招呼道,“要不要润润喉咙?上路前喝点儿有好处。”
聂赫留朵夫谢绝了邀请,重又看着姐姐。
“那你预备做什么呢?”娜塔丽雅问。
“做我能做的,反正尽力而为。我还不知道该做什么,然而我感觉到应该做一些什么。”
“是的,是的,我明白。哦,那么你跟这一家人莫非就永远断绝来往了?”她用眼睛指着老柯察金那一边含笑问。
“永远断绝了。我觉得双方都不为此感到遗憾。”
“可惜,我觉得可惜,我喜欢她。不过,事情就算如此,你又何必作茧自缚呢?为什么非要跟那人走?”她怯生生地问。
“我跟她走,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这样做。”聂赫留朵夫正色答道,像是不希望往下谈。
但他立刻为对姐姐如此冷漠而内疚。“为什么不把我所想的全告诉她呢?”他问自己,“索性也让阿格拉菲娜听一听。”他瞥了女管家一眼,她的在场增加了他吐露心曲的勇气。
“你是指我准备和卡秋莎结婚的事吗?我倒是下决心了的,但她明明白白回绝了我。”他说的时候又像每逢提起这事时那样声音打颤,“她不要我做出这样的牺牲,宁可牺牲她自己。而处在她这样的地位,需要付出的实在太多了,我不能听其自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要跟她去海角天涯,尽我一切所能以减轻她的痛苦。”
他姐姐一句话
也不说,阿格拉菲娜疑惑地看着他姐姐摇头。这时候原先那一行人从女宾室里出来了,还是漂亮的听差菲利浦和看门人抬着公爵夫人。出大门前公爵夫人吩咐抬的人停下,招手叫聂赫留朵夫到她跟前去,接着露出一副可怜的疲惫神情,伸出戴满钻戒的手来。不过,分明看出她在害怕对方握手时用力过猛。
“可怕呀!”——当然,她指的是炎热的天气,“我几乎受不了啦。”她说了说俄国天气之糟,然后又说了请聂赫留朵夫上她家去做客的话,说罢向抬的人做了一个手势,“您一定要来呀!”她出门时还回过丝瓜脸来对聂赫留朵夫反复叮咛。
聂赫留朵夫来到月台上。柯察金家一行往右拐向头等车厢去了,聂赫留朵夫则和拿行李的搬运工、背自己背包的塔拉斯往左。
“这就是我的旅伴。”他指着塔拉斯对姐姐说。关于这位旅伴的事他曾对她说起过。
“你坐三等车厢?”娜塔丽雅问,见弟弟在三等车厢车门前停下,让搬运工和塔拉斯把行李提进车厢。
“我和塔拉斯一起,这样便于互相照顾。”他回答,“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他又补充道,“直到现在,我仍没有把库兹明的土地交给农民。万一我死去,土地归你的孩子继承吧。”
“德米特里,请别说这样的不吉利话。”娜塔丽雅答道。
“不过,就算我把那些土地交出去,还有一点可以说说,那就是,我所有其余的东西都归你的孩子们,因为我未必能结婚,即使结婚,也未必会有孩子,所以……”
“德米特里,求你别再说这样的话。”娜塔丽雅说。但聂赫留朵夫见她听了这话很是高兴。
前面,在头等车厢一旁,只剩下一小群人还在瞅着抬进公爵夫人的那个特等包厢,其他乘客都已回各自的座位去了。迟到的旅客踩着月台木板噔噔噔地匆忙奔跑,列车员砰砰地关上一扇扇车门,请乘客落座,劝送客的下车。
聂赫留朵夫刚进里面,就闻到被太阳烤热了的空气的臭味儿,便又退出来,站到靠东面的通道口。
娜塔丽雅面对车门伫立,戴着时髦的女帽,披着披巾,和她一起的还有女管家阿格拉菲娜。分明娜塔丽雅想找点儿话说却找不出来,连“别忘给我写信呀”这样的话也没出口,因为她姐弟俩早就嘲笑过送行人的这种俗套。关于财产继承的那几句短短的话破坏了他们原来的手足之情,一下子彼此反而显得疏远了。所以当列车终于开动时娜塔丽雅反觉得松了口气,她点着头,带着亲切、忧伤的脸色,只来得及说了句:“别了,别了,德米特里!”不过,当列车走远,想及怎样把她和弟弟的谈话告诉她丈夫的时候,她顿时脸色改了,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而在聂赫留朵夫这方面,虽然他对姐姐怀抱一片赤诚,从没有瞒过她什么事情,但还是感到和她在一起很别扭,不是滋味,只盼早早分手。他觉得当年和他亲密无间的那个姐姐已不复存在了,现有的只是一个属于浑身毛发令人厌恶的黑脸丈夫的奴隶。他分明看到,只有谈到她丈夫关心的事,是否把土地交给农民、如何继承财产的时候,她的脸色才露出喜悦。想到这儿,他不由黯然神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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