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赫留朵夫问过好,在她们旁边坐下,玛丽艾特见他严肃的、带点儿不满的脸色,想是责备她轻浮,于是立刻改变了她的表情,甚至调整了她的情绪。自见到他后,她便想讨他的欢心,因而她蓦地变得严肃了,不满起自己的生活来了,想要寻觅什么、追求什么起来,而且一点儿也不像是做作,而是确实有着如同聂赫留朵夫现时一样的心境。
她问聂赫留朵夫事情办得怎样,他便说了说参政院驳回上诉的经过和他与谢列宁的不期而遇。
“啊,多么纯洁的一个人呀!真可说是十全十美的无畏骑士!”两位太太一齐引用了上流社会形容谢列宁的惯用词儿。
“他那夫人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她吗?哦,我不想说她的不是,但她不了解自己的丈夫。莫非谢列宁也主张驳回?”玛丽艾特怀着真诚的同情之心关心道。“这太可怕了,我多么可怜那个无辜的女人呀!”她说的时候还连声叹气。
聂赫留朵夫皱起眉,换了个话题,说起经她向丈夫说情方从要塞获释的舒斯洛娃,并向她表示谢意。接着,他刚要说想起这事来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这个女人和她一家人之所以受苦,只是因为没人过问罢了,但玛丽艾特没让他往下说,抢先表示了她的愤慨。
“别说了吧!当丈夫告诉我说可以把她释放时我简直呆住了:如果她没犯罪,那干吗关押她呢?”她正好说了聂赫留朵夫想说的话,“太气人了,太气人了!”
伯爵夫人看到玛丽艾特在向她外甥卖弄风情,暗暗觉得有趣。
“你知道吗?”她见他俩不再言语,便说道,“基泽维特明天要在阿林家布道,你去听听吧。”接着对玛丽艾特说:“你也去!”
“他注意到你了,”她转而又对外甥说,“我把你说的话全对他说了,他回答说这是个好兆,你一定会来到基督身边的。你一定得去。玛丽艾特,你劝劝他,你自己也去。”
“我呀,伯爵夫人,第一,没有劝说公爵做什么事的权柄,”玛丽艾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聂赫留朵夫,像是用她的眼神来表示,在对待伯爵夫人的话以及对待福音派的态度方面,她和他采取的是完全一致的立场,“第二,您也知道,我不太喜欢……”
“你总是喜欢唱反调,另立主张。”
“怎么说我另立主张呢?我像乡下婆娘那样笃信上帝,”她含笑说,“而第三,我明天要去看法国戏……”
“啊,你见过这个……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伯爵夫人问她的外甥。
玛丽艾特报了那个著名法国女演员的姓名。
“你务必要去看一看她的演出,演得好极了。”
“那我究竟先去看谁好呢,我的姨妈,先去看女演员还是先去看传教士?”聂赫留朵夫笑问。
“哎哟,请别来挑我说话的刺儿!”
“我想,最好先去听传教士布道,再去看法国女演员的演出,否则就没兴致了。”
“不,最好看过法国戏后再去忏悔。”玛丽艾特说。
“得啦,不准你们拿我取笑。听布道是听布道,看戏是看戏,为拯救自己完全没必要把脸拉成三尺长,整天哭啼啼的,只要笃信上帝,心里也就高兴了。”
“您呀,我的姨妈,比任何传教士都善于说教。”
“这样吧,”玛丽艾特想了想说,“明天您来我的包厢一块儿看演出好了。”
“我担心去不了……”
他们的谈话被进来的仆人打断了。仆人通报说客人来访。他说的客人,系指伯爵夫人主持的一个慈善团体的秘书。
“哦,这位先生乏味得很,我还是到那边去招待他的好,等会儿我再过来。玛丽艾特,请您给他斟点儿茶。”伯爵夫人说完后摇摇摆摆地匆匆走了。
玛丽艾特脱下手套,露出玉葱似的纤手和无名指上的钻戒。
“给您来点儿吧?”她问,一边拿起酒精炉上的银茶壶并奇怪地翘起她那小指。
她的脸色忽又变得严肃而忧悒。
“别人的意见我一向都很看重,可是别人都把我和我所处的地位混为一谈,想到这,我就非常、非常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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