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过雕花木窗,将细碎的光斑洒在沈沐的眼睑上。
他缓缓醒来,这一次,不再是惊醒,意识从睡眠的深渊里浮起,带着一丝久违的、朦胧的平静。
肩头的伤处依旧传来隐痛,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刚撑着坐起身,殿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我们的小客人醒了?
是弥闾。
沈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比起最初的惊弓之鸟,这反应已微弱许多。
他没有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拉高了盖在腿上的羊绒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些,目光低垂,落在织毯繁复的花纹上。
殿门被轻轻推开,弥闾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王室正式的锦袍,只着一身简便的深蓝色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些许妖冶,多了几分清爽。
他手里没端药,也没拿食物,只拎着一个不大的、编织精巧的藤篮。
他没有立刻靠近床榻,而是倚在门框边,琥珀色的眼眸带着笑意,仔细打量了一下沈沐的气色。
嗯,脸色比前几日看着好了些,看来疏勒月她们送来的吃食还算合你胃口? 他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丝毫没有提及萧国、断魂崖或者任何可能引发沈沐恐慌的话题。
沈沐依旧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的流苏。
弥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矮几旁,将手中的藤篮放下。
他掀开篮盖,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馔,而是几串饱满晶莹、带着白霜的新鲜葡萄,还有几个圆润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无花果。
现在是春日,许多水果都还没有呢,但王宫后面葡萄园的早熟品种,甜得很,尝尝?
其实这葡萄是疏勒月喜欢吃的,她小时候不管春夏秋冬他都要吃,吃不到就闹能自己一个人啊啊的哭一整天,所以王宫就特地设了一个葡萄园让它一年四季都能生长。
弥闾拈起一小串葡萄,递向沈沐的方向,却没有再靠近,手臂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表达了善意,又给予了充分的空间。
沈沐的目光被那紫莹莹的果实吸引。
在乾元宫,水果并非稀罕物,但往往被雕刻成精致的造型,或浸泡在蜜糖水中,失去了原本的滋味。
这样带着枝叶、仿佛还沾着晨露的新鲜葡萄,对他而言,透着一种质朴的、生机勃勃的诱惑。
他犹豫着,内心挣扎。
接受,似乎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和靠近;拒绝,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对方只是递过来一串葡萄。
弥闾极有耐心地等着,手臂稳稳地停在空中,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沈沐接或不接,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沈沐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他的动作带着迟疑,指尖微微颤抖,但在触碰到那冰凉光滑的葡萄表皮时,颤抖奇异地平息了些。
他接过了那串小小的葡萄。
谢谢。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词,逸了出来。
弥闾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暖意的笑意。
他收回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语气愈发轻快:不客气。这里的瓜果比中原的甜,你慢慢习惯就好。
他没有趁机坐下,也没有进一步拉近距离,反而退开了两步,倚着旁边的廊柱,姿态放松。
听说你昨天出来走动了? 他像是随口提起,感觉如何?龟兹的风土与萧国大不相同吧?这里干燥,日光烈,但天空开阔,没什么遮挡,看星星倒是极好的。
他不再看沈沐,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庭院,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些寻常的见闻。
你若觉得闷,可以让阿依慕或者疏勒月陪你在附近走走。王宫西面有一片胡杨林,这个季节叶子正黄,映着蓝天,很是好看。或者去市集看看,虽然吵闹,但烟火气足,能看到许多中原没有的新奇玩意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内容琐碎而平常,没有打探,没有审视,更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又一个,将龟兹平凡而鲜活的一面,一点点展现在沈沐面前。
沈沐低着头,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颗葡萄。
他没有吃,但也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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