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河面上拥有一艘画舫的,无一不是在金陵城中极有背景、亦或极有手腕的大角色。
这些船白天无声无息地停在岸边,入夜之后便点起灯,慢悠悠地划到河心,丝竹声起,酒令声喧,将一河的灯火搅得影影绰绰。
而在这满河的画舫之中,有一艘最特殊。
如梦舫。
苏妄言走到清风桥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此处是整条秦淮河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慢了下来,便成了画舫们争相停泊的好地段。
如梦舫就泊在拐弯处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明月桥。
它比周围所有的船都要大出一圈,足有三层楼高,船身通体漆作深沉的乌木色,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暗紫。
船舷两侧各悬着一排素纱灯笼——与别家画舫的红灯笼不同,如梦舫的灯笼全是素白的纱,上面用极淡的墨色绘着各色花鸟。
船头不立狻猊也不立石狮,只摆了一只半人高的青瓷大缸,缸里养着一株睡莲。
此刻不是睡莲的花期,碧绿的莲叶圆润如盘,叶面上凝着的水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地滚来滚去。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艘船上,自上而下,从掌舵的艄公到端茶倒水的小厮,再到抚琴唱曲的头牌,竟然清一色的全是女子。
白天的如梦舫闭着所有窗户。
三层楼的窗棂全是漏雕的镂空格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至少在拉起帘子的时候是这样的。
只有最顶层的一扇窗开了一条缝,一截淡蓝色的纱帘被风撩出来,在船身的暗色背景上飘忽不定,像是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露出来一小截不属于黑暗的肌肤。
苏妄言坐在石阶上看那截纱帘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扇窗后面坐着的是姬月汐。
不止是他。
整个秦淮河上的人都知道,如梦舫最高那一层,是姬舫主一个人的屋子。
她从不下来见客,偶尔在夜里推开窗,也不过是坐在窗前喝一杯酒,看一会儿月亮,然后又关上了。
秦淮河上的月亮虽圆,可看过姬月汐的人都说——能看到她那个侧影,便比赏一宿的月还值。
没有人知道姬月汐从哪里来。
她是忽然之间出现在秦淮河上的。
那是大约五年前的一个清晨。
秦淮河上常年泊着各色画舫,多一艘少一艘是常有的事。
但那一天清晨,河畔的人发现拐弯处多了一艘最大也最漂亮的船——比当时任何一艘画舫都大,都新,都雅致。
船头那只青瓷大缸里的睡莲,已经开过了一次花。
最初几个月,如梦舫冷冷清清。
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恰恰是因为它太好看,好看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它的规矩。
寻常画舫的规矩很简单:客人出钱,姑娘出人——千古以来的道理。
可如梦舫偏不。
它贴出来的规矩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姑娘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自己看顺眼的客人,若是瞧不上,任你是一品大员还是腰缠万贯的巨贾,也休想踏入她们的香闺半步;她们可以自己决定今夜是只献艺弹琴,还是陪客饮酒,甚至是一夜的金风玉露;若是她们在这红尘中认准了某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只要付清了与姬舫主定下的契金,便可以自行脱离画舫,从良而去,绝无人敢阻拦。
这不像画舫,倒像个商会,像个交易所,但又比那有人情味。
可在多数人眼中,面子不值钱,人情更不值钱。整个秦淮河都在笑话这艘船,笑它孤,笑它傲。
这种笑话持续了三个月,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个深冬的寒夜,秦淮河上结了薄冰。
一个被大理寺追捕了整整七天的魔头——先天巅峰的邪修,绰号“血手判官”,满金陵城没有他的藏身之所——慌不择路地窜上了如梦舫,挟持了一个正在弹琵琶的姑娘,想以此为要挟逼退追兵。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甚至还没把刀架稳。
二楼的窗户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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