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恒。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著,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萧云轻声道,夹着几分无奈与忧思,“除了历史,只有历史才能万古长青,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些历史的印迹是属于整个民族的,不是哪个官员为了自身的政绩就可以随便动的。”
许子衿黯然道:“话虽如此,但不管我们如何气愤不平,也无力阻止政府这个决定了。”
“傻丫头,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人出来为这片历史鸣冤喊屈的。”他轻笑道。
“谁呀?”许子衿眨巴着那双清如月光的眸子,很期待知道这个答案。
“不知道,不过时势造英雄,在关键时刻,总有人会站出来的。”他的话无缝可进。
“小七哥,我发现你越来越狡猾了,跟当官的说话一样,绝不给自己关后门。”她努着嘴。
萧云笑笑,没有反驳,也不需要反驳,问了句:“刻木观到了没,怎么这么久?”
许子衿轻哼了一声,对他这种转变嗤之以鼻,纤指极不情愿地往前面的一座古建筑指去,萧云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座古庙赫然在前,一块墨黑色底的古牌匾方方正正地悬在门口上方,上面龙飞凤舞着五个大金字,规规矩矩的楷体:刻木观小学。
落款:俞知堂。
刻木观小学的正门还完整保留着古庙门的原始面貌,古庙门下狮犹睡,金钉铜环锈迹斑,屋顶覆盖着红色的琉璃瓦片,已显得有些褪色,而斑驳陆离的红砖墙上,岁月侵蚀的痕迹更是表露无遗,细雨中,更显苍老。
环庙四株老榕,苍劲魁梧,庙旁一方平塘,涟漪潋滟。
许子衿指着那块牌匾,轻声道:“那块牌匾你不要看它其貌不扬,甚至有点破旧,可是大有来头的,那五个字是宁州最著名的学者、书法家俞知堂老人在十年动乱结束后、刻木观小学覆校时题写的,不过要跟原来那块牌匾相比,就显得有点大巫见小巫了,因为之前那块是由宋庆龄副总理题写的,可惜被砸烂了。”
“砸烂了?谁砸的?”萧云的视线没离开过那五个字,横竖撇捺皆是精妙无锋。
“红卫兵呗,还能有谁?”许子衿嘲笑了一声,轻声说道,“这座古庙在解放后就改为刻木观小学了,在这里上学的,都是宁州的高干子弟。在那十年动乱期间,刻木观小学被迫闭校,改为五七干校了,牛鬼蛇神们就在这里接受批判教育。我来这儿上学的时候,老感觉这庙像是小说中描写的一个破落古庙,譬如林教头的风雪山神庙,有点阴森,有点寒冷。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晚上出门的,特别是冬天。”
萧云轻轻笑了笑,然后有些好奇问道:“红卫兵将陋室书院都砸了,这里竟然没砸?”
“他们当然想砸,这可是争表现立大功的好机会,可惜呀,下手晚了,当他们拉着横幅喊着口号浩浩荡荡过来砸场的时候,一大群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早已经包围了这里,因为当时俞老找到了燕爷爷,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爷爷,他们四个人合力保住了这里。”许子衿边说边做着画圈的手势,仿佛身临其境,那里就站着一群穿着绿袍带着绿帽的解放军,一跃回到了几十年前。
“三个人?就是老爷子说过的宁州四将军吧?”萧云蹙着眉问道。
“嗯。”许子衿点点头。
“俞老为什么只保这里,不保陋室书院?”萧云想了想,又问道。
“分身乏术,有心无力呗。因为在红卫兵砸陋室书院时,俞老被揪去批斗了。等他被批斗完之后,陋室书院也完了,只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全力保住刻木观了。”许子衿轻声道,伸出秀手,调皮地接着从伞檐滴下的雨水,落在雪白柔嫩的手心,凉沁晶莹。
萧云恍然大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嘻嘻,因为我来这里之前,问过爷爷了。”许子衿灿然一笑,为比他多知道而开心。
“哦。”萧云轻声应了句,又一次抬头看着那五个大金子,在阴雨天气下,依然很晃眼。
“别哦了,我们进去吧。”
说着,许子衿提醒了一句,挽起他的手向学校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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